第九十七章 曝书亭:朱彝尊与那一部未定的稿 (第2/3页)
从小就喜欢藏书。他家的老宅里,有一间书房,名叫“曝书亭”。曝是曝晒,书是书籍。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,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,在宝库里读书,在宝库里编书,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词文回来。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,经史子集,诗词曲赋,金石碑版,无所不有。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兄弟,自己的孩子。他对着书说话,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。书不会回答,可书会听。他不怕书不会说话,怕的是书散了,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。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他不能忘。他还要编书,还要写词,还要等那个人来。
他三十岁那年,明朝亡了。清军南下,江南沦陷,嘉兴城破,朱家的藏书楼被烧了大半。他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些被烧焦的书页在风中飘散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你们走了,我怎么办?”它们没有回答。它们不会回答。它们死了。可他不甘心。他不能让它们死。他要把它们救回来。他从废墟里捡起那些还没有烧毁的书页,一张一张地展平,一页一页地修补,一本一本地重装。他修了一年,两年,三年,修到手都肿了,修到眼睛都花了,修到头发都白了。可他不停下来。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书了;他怕救不回那些书,就再也见不到那些词了。他救的不是书,是史。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、被时间湮没了的、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、纸上的史。
他开始了漫长的编书生涯。他编《词综》,从唐五代编到元代,从千百种词集中选出六百多家、两千多首词。他编了十年,十年里,他编了改,改了编,编了又改,改了又编。他编了无数遍,改了无数遍,改到纸都皱了,编到眼睛都花了,改到头发都白了。可他不停下来。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编不出那部《词综》了;他怕编不出那部《词综》,就再也救不回那些词了。他救的不是词,是魂。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、被时间湮没了的、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、词人的魂。
他在《词综》的序言中写道:“余性好词,每见一词,必手录之。虽风雨寒暑,不辍也。盖恐其一旦散失,后人无由见之。”
每见一词,必手录之——每见到一首词,他一定亲手抄录下来。虽风雨寒暑,不辍也——即使风雨寒暑,他都不停止。盖恐其一旦散失,后人无由见之——他只怕这些词一旦散失了,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。他不是学者,他是救火者。他在时间的火场里,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词篇,录下来,编起来,印出来,让它们活在纸上,活在书里,活在读者的心里。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,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。不被忘记,就是活着。活在他的《词综》里,活在读者的眼里,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
他编了一部又一部,编了五十年,编到纸都黄了,编到字都花了,编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他不停下来。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编不出那些总集了;他怕编不出那些总集,就再也救不回那些词了。他编到最后,只剩下一部书。那部书,不是《词综》,不是《明诗综》,不是《经义考》。那部书,是他自己。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,写下了三个字——“朱竹垞”。他不需要被人记住,可他需要被人知道。知道是他,把这些词从风雨中救出来的;知道是他,让它们活在了纸上;知道是他,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。他不怕被人忘记,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。它们被人记住了,他就满足了。
他晚年,是在曝书亭里度过的。曝书亭,是他自己取的名字。曝是曝晒,书是书籍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书,立在曝书亭里,立在风雨中,立在那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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