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m.badaoge.org
第九十七章 曝书亭:朱彝尊与那一部未定的稿 (第1/3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落在嘉兴秀水的曝书亭边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。那墨不是松烟的墨,是词墨——被岁月磨浓了的、被笔锋蘸瘦了的、在曝书亭的砚台上研了又干、干了又研的墨,像他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部《词综》,墨迹未干,纸就黄了,黄了又脆,脆了又碎,反反复复,像他这一生的痴。
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秀水边的。河水是青的,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,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,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,像一封被揉皱了的、怎么也展不平的信。河边的柳树老了,树干空了心,可枝条还在发,垂在水面上,被风一吹,蘸着水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画到圈散了,画到水浑了,画到那些他曾经倚过的栏杆,已经烂了,断了,只剩下两个石墩,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,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、崭新的、与他无关的楼。我撑着伞,沿着河岸慢慢地走。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,像他在灯下翻动书页的声音。他翻了一辈子的书页,编了一辈子的总集,可那些总集,没有一部是他为自己编的。他为唐宋词编,为明清词编,为那些他爱过的、敬过的、心疼过的词人编。唯独没有为自己编过。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他叫朱彝尊,字锡鬯,号竹垞,晚号小长芦钓鱼师。他是清初的学者、词人、藏书家。他生于嘉兴秀水,是明大学士朱国祚的曾孙。他一生著述等身,辑有《词综》《明诗综》《经义考》《日下旧闻》。他活了八十一岁,编了一辈子的总集,写了一辈子的词,可那些书,没有一本是他为自己写的。他为古人编,为今人编,为那些他爱过的、敬过的、心疼过的文字编。唯独没有为自己编过。他不需要自己的名字。他只需要他们的名字。他们的名字,刻在书上,书在,名就在。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,怕的是他们的名字被人忘记。他不能忘。他还要编,还要写,还要等那个把他们的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的人。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
他出生的时候,秀水下着雨。那是崇祯二年(1629年),大明王朝已经奄奄一息。朝堂上党争不断,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,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。可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秀水城里一座老宅里的男娃子,在母亲的怀里,被乳母抱着,在回廊里走来走去,走到东,走到西,走到雨停了,天晴了,又下雨了。
朱家是嘉兴最显赫的世家。他的曾祖朱国祚,是万历十一年的状元,官至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。他一生清正廉洁,名重朝野。朱彝尊是朱国祚的曾孙,从小就在书香中长大。他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词,九岁能文。他的书读得早,也读得多,多到父亲常常指着书房里那些堆满墙壁的书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看,这些都是我家锡鬯读过的。”客人们看了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此子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有人说:“此子之才,不在其祖之下。”朱父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。他在乎的,是儿子读的书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,留下来。他教他读《四书》,读《五经》,读《史记》,读《汉书》。他告诉他:“书不在多,在真。真的书,不用读太多,一本就够了。”他记住了。他记了一辈子。可他读的书,太多了。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。那些书,藏在他的曝书亭里,藏在那些他编了一辈子的总集中,藏在那些他读了又批、批了又藏、藏了又读的旧稿里。他不给人看,可他自己看。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纸都皱了,看到墨都淡了,看到字都花了。那些书,是他用命读的。他舍不得丢。
他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最新网址:m.badaoge.or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