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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 曝书亭:朱彝尊与那一部未定的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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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九十七章 曝书亭:朱彝尊与那一部未定的稿 (第3/3页)

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他一个人,住在嘉兴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稿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他不再编书了。不是编不动,是不想编了。编书是需要对手的。他的对手走了,他编给谁看呢?

    他把那些书,一本一本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他读了《词综》,读了《明诗综》,读了《经义考》,读了那些他编了一辈子的、救了一辈子的、爱了一辈子的书。他读着读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你们回来了。我等了你们一辈子。”它们没有回答。它们不会回答。它们死了。可它们的词,还在。它们的名,还在。它们的人,还在他的书里,还在他的心里,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好。不走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他死了。死在他还来不及编完最后一部书的时候,死在它们还没有全部回来的时候,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可他还在等。不是因为他傻,是因为他不能不等。等,是他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活到八十一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曝书亭上,落在秀水的烟波里,落在它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他的《词综》,被他的后人重印了出来。他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词,每于花晨月夕,披卷自娱。及长,遭逢乱离,备尝行役之苦。然此心未死,此志未泯。于兵燹之余,以编词自遣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录,汇为一编,名曰《词综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被人忘记。他编的书,被收藏在各大图书馆里,被记载在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中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他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
    他在《词综》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盖恐其一旦散失,后人无由见之。”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他的恐,救了它们;他的录,活了它们;他的编,留住了它们。他不怕自己被人忘记,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。它们被人记住了,他就满足了。他满足了,可他还在等。等什么?等那个把它们从风雨中救出来的人。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他救出来了,录下来了,编出来了,留下来了。他不怕自己不在,怕的是它们不在。它们在,他就在。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,在每一个读到他的书的人心里,他还活着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落在曝书亭的瓦上,落在秀水的烟波里,落在他的书里,落在每一个读他的书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他的人,像他的命,像他的书。

    他在《词综》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虽风雨寒暑,不辍也。”他的不辍,是它们的光。那光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它。光里有温庭筠的词,有韦庄的词,有李煜的词,有苏轼的词,有李清照的词,有那些他救了一辈子的词。它们在光里,对他笑,说:“朱先生,你又瘦了。”他哭了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你们回来了。我等了你们一辈子。”它们说:“我们回来了。不会再走了。”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好。不走就好。”

    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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