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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 吟香阁:杨芸与那一架未冷的琴 (第1/3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落在常州武进的古运河边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弦。那弦不是琴弦,是心弦——被岁月磨细了的、被指尖拨断了的、在吟香阁的墙角里挂了又落、落了又挂的弦,像她当年在灯下弹的那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曲未终,弦就断了,断了又续,续了又断,反反复复,像她这一生的病。
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武进古运河边的。河水是青的,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,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,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,像一封被揉皱了的、怎么也展不平的信。河边的柳树老了,树干空了心,可枝条还在发,垂在水面上,被风一吹,蘸着水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画到圈散了,画到水浑了,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,已经烂了,断了,只剩下两个石墩,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,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、崭新的、与她无关的楼。我撑着伞,沿着河岸慢慢地走。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,像她在灯下拨动琴弦的声音。她拨了一辈子的琴弦,弹了一辈子的曲子,可那些曲子,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弹的。她为他弹,为梅弹,为那些她爱过的、恨过的、忘不掉的人弹。唯独没有为自己弹过。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她叫杨芸,字某,号吟香阁主。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、女琴师。她生于常州武进,是杨某的女儿,某生的妻子。她寡于中年,以琴诗自娱。她的诗集叫《吟香阁诗稿》,她的琴谱散落在清人的收藏中,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、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。她的一生,像她琴上的弦——拨了又断,断了又续,续到最后,弦断了,琴哑了,可她还活着。活着,就得弹。不弹,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她出生的时候,武进下着雨。那是乾隆年间,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。常州的繁华,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。天宁寺的钟声传遍全城,红梅阁的梅花开了又谢,舣舟亭的东坡遗迹引来无数文人。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架古琴。
杨家是常州的书香门第。她的父亲杨某,字某,号某,是乾隆年间的秀才,以教书为生。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杨芸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词,九岁能琴。她的琴弹得早,也弹得好,好到父亲常常听着她的琴声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听,这是我家杨芸弹的《梅花三弄》。她才十岁。”客人们听了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有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杨父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琴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琴一样,留下来。他教她弹《高山》,弹《流水》,弹《广陵散》,弹《梅花三弄》。他告诉她:“琴不在多,在真。真的琴,不用弹太多,一曲就够了。”她记住了。她记了一辈子。可她弹的曲子,太多了。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。那些曲子,藏在她的吟香阁里,藏在那些她弹了一辈子的琴声中,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、改了又烧、烧了又写的旧稿里。她不给人听,可她自己听。听了一遍又一遍,听到琴弦都松了,听到琴面都裂了,听到琴音都哑了。那些曲子,是她用命弹的。她舍不得丢。
她从小就喜欢梅花。她家老宅的后院里,种着一株老梅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甲,像她琴谱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。她常常坐在梅树下,弹着琴,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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