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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 吟香阁:杨芸与那一架未冷的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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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九十二章 吟香阁:杨芸与那一架未冷的琴 (第2/3页)

着梅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她把梅花当成了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姐妹,自己的影子。她对着梅花弹琴,弹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。梅花不会回答,可梅花会听。她不怕梅花不会说话,怕的是梅花谢了,她的琴声没有人听了。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她不能忘。她还要写诗,还要弹琴,还要等那个人来。

    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邑的某生。某生,字某,号某,是常州的诸生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小楷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琴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杨芸,你又瘦了”。她弹了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他会在琴谱的空白处题一首诗。诗不长,只有四句——“梅花三弄月沉沉,独坐吟香灯影深。莫道闺中无别恨,一弦一柱一冰心。”她读了,脸红红的,心里甜甜的。那时候的她,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,那些曲子会一直弹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
    可她错了。

    他后来病了。他的病,来得突然,来得凶猛。先是发热,然后咳嗽,咳血,最后卧床不起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他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他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弹完那曲《梅花三弄》的冬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某家的媳妇,是某生的妻子,是某生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琴上,放在了诗上。琴是她唯一的寄托,诗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吟香阁里,弹一曲又一曲的《梅花三弄》。她弹琴,弹那些“梅花三弄月沉沉”的琴。她的琴声,越来越淡,越来越轻,越来越不像琴声,像她这个人——淡,轻,孤,冷。她用指越来越轻,用意越来越多,指轻到几乎没有声音,意多到琴都哑了。她不是在弹琴,她是在哭。把哭弹成琴,把泪化成音,把疼凝成琴弦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颤。

    她弹了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弹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弹了停,停了弹,弹了又停,停了又弹。她弹了无数遍,停了无数遍,停到琴弦都松了,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弹不出那曲《梅花三弄》了;她怕弹不出那曲《梅花三弄》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她弹到最后,只剩下一根弦,一根弦上只有一个音,一个音里只有一缕颤,一缕颤里只有一个人。那个人,是他。他在那缕颤里,对她笑,说:“杨芸,你又瘦了。”她哭了。她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他说:“我回来了。不会再走了。”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好。不走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她死了。死在那曲《梅花三弄》还没有弹完的时候,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,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晚年,是在吟香阁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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