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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:新军 (第1/3页)
契丹人退兵的第三天,邺都城才真正回过神来。不是城墙回过神来——城墙一直醒着,砖缝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睁着眼睛。是人回过神来。那些在城墙上站了半个月、饿着肚子冻着身子、眼看着北边的火光一天比一天近的士兵,终于不用再站了。他们从城墙上下来,腿都是软的,有的人走了两步就瘫在地上,被同伴架起来,架着往回走。没有人笑,没有人哭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只是走着,像一群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,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。
李俊生没有从城墙上下来。他还在上面,从南门走到北门,从北门走到西门,从西门走到东门,又走回南门。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,砖上的裂纹、垛口的缺口、墙根处长出的枯草,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。他在等柴荣的命令。柴荣说契丹人退了,但还要再探,探到他们过了黄河才算真退。探到黄河要三天。这三天里,城墙上不能少人,城门不能开,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第三天傍晚,斥候回来了。这一次不是一匹,是五匹。五匹马从北边狂奔而来,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,发出密集的得得声,像一挺机枪在扫射。斥候们翻身下马,跑上城墙,跑到柴荣面前。五个人,五张嘴,同时开口,声音叠在一起,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柴荣抬了抬手,他们停了。
“一个一个说。”
第一个斥候站稳了,深吸一口气,声音还在抖,但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了。“契丹主力过了黄河。耶律德光的帅旗在黄河北岸,过了河,往北走了。小的跟了三十里,没看到回头。”
第二个斥候接上。“洹水北岸的营地全空了。帐篷拆了,灶台填了,连马桩都拔了。小的进去看过,地上只有脚印、车辙、马粪、灶灰。其他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第三个斥候说:“相州城里的契丹人也撤了。城头上换了旗,是后晋的旗。不知道是谁插上去的,但城里的百姓说,契丹人走了三天了。”
第四个斥候说:“永济渠上的船也走了。一艘都没留。河面上干干净净的,连根绳子都没留下。”
第五个斥候最后一个开口:“小的过了黄河,一直跟到相州以北五十里,没看到一个契丹兵。草原上的雪很厚,马蹄印都被雪盖住了。他们是真的走了,不是假的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张永德笑了。那笑声粗犷得像打雷,从胸腔里炸出来,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。“走得好!走得好啊!”他拍着桌子,拍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。
赵匡胤也笑了,他的笑声不大,但有回声,在正堂的四壁之间来回弹着,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漂。
王朴没有笑,但他端茶碗的手不抖了,稳稳地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但咽下去了。
柴荣坐在主位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很直。他看着那些笑着的、叫着的、拍桌子的将领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松了一口气。一个人在胸口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,那一瞬间的感觉,不是高兴,是空。那种空不是空虚,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撑住了一面墙,墙没有倒,他可以松手了,但他的手已经僵住了,放不下来。
“各位,”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正堂里安静了,“契丹人退了。是真的退了。这些天,辛苦各位了。”他抱拳,作了一个揖,腰弯得很深,弯到和桌面平齐。那些将领们愣了一下,然后齐刷刷地站起来,抱拳回礼。
“不辛苦!”
“应该的!”
“契丹人算个屁!”
声音乱成一片,有人喊得嗓子都破了,但没有人觉得吵。
李俊生站在角落里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些笑着的、叫着的、抱拳作揖的人们,心里却还在算账。契丹人退了,但后晋朝廷还在。后晋朝廷比契丹人更难对付。契丹人要的是粮食、布匹、金银、人口;后晋朝廷要的是郭威的命。粮食布匹金银给了就给了、人杀了就杀了,但命只有一条。郭威的命没了,邺都就没了;邺都没了,他们这些人就无路可走了。这不是一仗打完就能歇着的事。
从正堂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冬天的夜晚来得早,申时刚过,日头就偏西了,酉时不到,天就全黑了。李俊生走在回廊里,回廊很长,两边的灯笼还没点,光线很暗。赵匡胤从后面赶上来,走在他旁边,脚步声一轻一重——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,左手使不上力,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,重心偏了,步伐也跟着乱了,但他走得很稳。
“李公子,契丹人退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练兵。柴公子说了,你负责,我协助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赵匡胤停下来看着他,回廊里没有灯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的眼睛很亮,“我是问你,你自己有什么打算?”
李俊生也停下来。他想了想,自己有什么打算。从临清到邺都,从荒野到城池,从一文不名到从九品参谋军事,他一直在做眼前的事,救眼前的人,打眼前的仗。不是不想想以后,是没有时间想。眼前的事堆成山,一件压着一件,做完一件又来三件,永远做不完。
“没有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那东西很薄很淡,像冬日水面上的一层薄冰,看不清下面是鱼还是石头。
“你这个人,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人做事,都是为了自己。为了升官,为了发财,为了活命。你做事,是为了别人。为了那个叫小禾的孩子能吃上糖葫芦,为了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不用再替你挡刀,为了那些没人要的溃兵能有个地方待着。你不为自己,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。”
李俊生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青砖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冬天了,青苔枯了,变成灰褐色的一条条线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时代的时候,在荒野里醒来,身无分文,手无寸铁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活下去。现在他活了,带着七十六个人活了,从临清走到邺都,从秋天走到冬天。但活着不是为了活着,活着是为了做点什么。他还没有做。
“赵将军,你说得对。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。但我知道,我该做什么。该做的事,就是打算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练兵去。”
新军的营地设在城西,靠着城墙。原来是一片空地,长满了枯草,堆着几堆拆房子拆下来的旧砖瓦。赵匡胤让人清理了三天,才清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——草拔了,砖瓦搬了,地整平了,但地还是坑坑洼洼的,踩上去硌脚。李俊生带着安民团那二十个人,站在营地中央。二十个人,站成两排,挺直了腰板,收紧了下巴,目视前方。这是李俊生教他们的,在现代军队里叫“军姿”,在这个时代叫“站相”。马铁柱站得最好,他当过都头,站了十几年,站习惯了。韩彪站得最差,他的背有点驼,腰挺不直,李俊生纠正了他三次,他才勉强站直,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驼回去了。张大站在第一排最右边,他的刀挂在腰上,刀鞘碰着大腿,发出轻微的啪啪声。
赵匡胤站在他们面前,背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,绷带在棉袍里面,看不到,但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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