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5章 醒来 (第3/3页)
马车驶过泥泞街道。
酒馆里有人压低声音谈论神战,又在陌生人靠近时立刻闭嘴。
贫民窟里,病人仍在咳嗽。
流浪者营地的废墟被一层又一层石灰覆盖。
可所有敏锐的人都知道,昨夜之後,很多东西不一样了。
图索尔不再轻动。
武装暴动党沉默观望。
教会封存档案。
政府围而不入。
财阀和贵族开始重新评估一个来自下城区、曾经被许多人视为棋子的年轻人。
有人恐惧。
有人震惊。
有人难以置信。
也有人在想,是否还有机会拉拢。
毕竟西伦修行得太快。
快得不合常理。
过去他们以为那是天赋、狠劲、运气和资源堆出来的奇蹟。
现在,他们有了新的解释。
或许从一开始,那位黑鸦神明就在注视他。
或许他所有惊人的进步,都来自某种神明庇佑。
或许兄弟会的崛起、图索尔的失手、克莱门的死亡、大宇道场的意外,全都只是那只黑鸦落子时溅起的尘埃。
猜疑开始滋生。
敬畏随之而来。
而在所有猜疑与敬畏的中心,西伦仍静静躺在旧屋里。
他的意识沉在黑暗深处。
……
黑暗像浸透了冰水的厚布,一层层压在西伦的意识上。
最先回来的,不是痛觉,而是沉重。
像有无数锈死的铁钉钉在他的骨头缝里,又像有人把一整座结霜的废矿压在他胸口。
他费了很久,才从那片迟滞、黏稠、几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挣出一线缝隙。
然後,他睁开了眼。
视线先是模糊的。
漏雨後发黄的天花板,墙角霉斑,斜斜垂下的旧窗帘,屋里若有若无的药味、血腥味和潮木味,一起缓慢地渗进他的感官。
屋外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,仿佛整条街都屏住了呼吸,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的铁皮碰撞声和马蹄磨过泥水的轻响,证明这座城市并没有真正死去。
西伦动了动指尖。
指骨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掰出来的一样,发涩,发麻,甚至有一瞬间让他怀疑,那还是不是自己的手。
「你醒了。」
床边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。
西伦的瞳孔微微收缩,费力地偏过头,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人。
黛西斯穿着一身深色长裙,肩上披着薄毯,脸色比他记忆里更白。
她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,指尖原本落在床沿,见他睁眼的一瞬,眼底先是掠过一道难以掩饰的惊喜,那惊喜亮得像阴雨天里倏然掀开的一线日光。
可下一秒,她就像被什麽东西猛地提醒了似的,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,重新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和冷淡。
「看来还没死透。」她说。
西伦看了她一眼,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声音极轻,几乎是从裂开的肺里挤出来的。
「我……还活着?」
「我就是来看你死没死的。」
黛西斯语气很淡,仿佛只是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,「如果你死了,我看一眼就走。既然没死,那就再坐一会儿。」
她说得刻薄,眼角却有掩不住的倦意,像是这些天一直没有真正睡过。
西伦没有再接话。
他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。
尤里站在靠门的位置,背贴着墙,双手抱臂,脸埋在阴影里。
这个平日里最沉不住气、最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粗壮男人,此刻竟出奇安静,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远远地看着他,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,像已经熬了很久。
再往另一边看去,西伦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屋里的另一张简陋木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全身都盖着白布,白布被拉得很平,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冬天落在废院里的第一场雪,轻,却冷得让人连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白布底下露出一只苍老粗糙的手,骨节很大,虎口和手掌有多年持枪磨出来的硬茧。
他本该年轻朝气,意气风发,蓬勃生长。
现在病弱枯骨,躯壳腐朽,皮肉溃烂,血液乾涸.……
西伦的眼神一点点定住。
房间里原本还算缓慢的空气,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凝滞。
因为他认得那只手。
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器缓慢地敲了一记,闷得发疼,却发不出声音。
黛西斯原本看着他,见他视线落过去,沉默了片刻,还是低声开口。
「天快亮的时候走的。」
只有这麽一句。
屋里便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