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来者留名,去着留生 (第3/3页)
旧屯。」
「江南。」
「辽东。」
「家在————」
每说出一个来处,影子便从灯芯中脱落一部分。
最後,只有一道声音没有回答。
那道声音与陆远自己的声音相同。
「我的来处,不在这里。」
黑灯的火焰再次变成一座城市。
「你不必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若认下,便能回去。」
陆远看着那座城市,忽然将断刀转了个方向。
刀刃没有砍灯。
而是砍向自己的影子。
刀锋落在地面,恰好切断了黑灯延伸过来的那根细线。
陆远脚下的影子被斩开一道口子。
「你斩自己的影子?」
「影子不是命。」
「你会失去归路。」
「我现在走的不是你的路。」
陆远双手结「断门诀」。
左手拇指掐住食指,右手拇指掐住中指,两掌相对,缓缓翻转。
「我认来处,不认邪门。
「6
「我有旧念,不以旧念作供。」
「路可远,门可闭。」
「故乡不在灯里。」
「断!」
黑灯骤然熄灭。
灯芯中的无数影子向四方散开,穿过观门,钻入风雪。
那座城市最後消失时,陆远看见街角那个人影对他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呼唤。
是告别。
黑灯熄灭的刹那,旧道观深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後殿地面裂开。
一根粗大的黑色胎根从地下破土而出,根上缠着无数铜灯和木牌,像一条从山腹里伸出的黑色脊柱。
根尖直指陆远。
它没有再幻化成人脸。
而是露出一张布满牙齿的口。
「你毁了归乡灯。」
「那便以你的影子作根。」
根尖刺向陆远脚下。
陆远早已等着这一刻。
他抬脚踩住先前斩开的影子裂口,将断刀插入地面,右手结「北斗镇影诀」。
「贪狼照首,巨门锁喉。」
「禄存压心,文曲定手。」
「廉贞镇足,武曲封背。」
「破军断根,七星归位。」
他踏出七星步。
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亮起一点朱砂光。
第七步落定时,七颗星点连成斗柄,正压在黑色胎根上。
黑根发出尖锐嘶叫。
可它没有被镇住。
根上的铜灯一盏接一盏点燃,灯火中全是众人的脸。
许二小的脸。
王成安的脸。
林照玄的脸。
宋青禾的脸。
周衡的脸。
阿生的脸。
小满的脸。
还有每一个刚从屋里救出的孩子。
黑根借着这些脸同时开口:「你若斩根,他们便会失去护佑。」
陆远望向众人。
「护住自己的名。」
许二小双手结子午诀。
「许二小在此。」
王成安把算盘框横在胸前。
「王成安在此。」
林照玄将墨斗线绕在臂上。
「林照玄在此。」
宋青禾双手护灯芯。
「宋青禾在此。」
周衡握紧短刀。
「周衡在此。」
阿生抬起头。
「阿生在此。」
小满也学着他们的样子,怯生生道:「小满在此。」
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。
却让灯火中的脸逐渐变薄。
陆远双手握刀。
「名字是人自己的门。」
「你借他们的脸,便不配称神。」
「今日斩根,不斩人。」
「斩!」
刀锋落下。
七星镇影阵同时亮起。
黑色胎根从中间裂开,根内喷出的不是血,而是无数细小的红线。
红线飞向观外,穿过山岭,连向更远的地方。
陆远没有追斩所有红线。
他先以断刀挑住最粗的一根,顺着红线看去。
红线尽头,隐约立着一座被雪覆盖的石台。
石台上插着一面黑色大旗。
旗面没有文字,中央却缝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林照玄脸色骤变。
「那不是供坛。
「7
「是什麽?」
「兵营的旗。」
周衡也抬头看去。
「我在关内见过这种旗。」
「不是军旗。」
林照玄低声道:「是逃难队伍里立的路旗。」
「有人会在荒地插旗,告诉後面的人哪里有水、有粮、有宿处。」
「可这面旗上的眼睛————」
陆远收回刀。
「邪神借了逃难路。」
「它不是只在屯子里收供。」
「凡是从关内过来的队伍,都可能在路旗下留下名字。」
宋青禾问:「那面旗在哪儿?」
「老龙岗。」
孟长庚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「老龙岗外,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。」
「逃难的人会在那里歇脚。」
「庙里没有神像,只有一口石井。」
「谁经过那里,便要在旗上写名。」
「写名换路,点灯换水。」
陆远问:「你去过?」
孟长庚点头。
「我替它收过三次名。」
「那里还有多少人?」
「现在?」
孟长庚闭了闭眼。
「七十七个。」
「活人还是死人?」
「七十七个名字。」
陆远看向旧道观外的风雪。
山脊方向,那面黑旗已经亮起。
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一道红光穿过天际,落在旧道观的残墙上。
墙上的「清」字被红光照亮,旁边两块被黑漆遮住的匾额慢慢显出轮廓。
左边是「太」。
右边是「观」。
三个字重新拼成:「太清观。」
可「太清观」下方,又浮出一行更小的血字:「过客皆归。」
阿生突然捂住耳朵。
「它在叫他们。
「6
陆远问:「谁?」
阿生望向观外。
风雪中,刚才那些无脸提灯人已经走到残墙下。
它们不再提灯。
每个人手里,都拿着一张空白路引。
「它在叫所有走过老龙岗的人。」
「他们要去哪里?」
阿生看向山脊。
「去旗下面。」
陆远把黑灯熄灭後的灯芯收入黄纸。
「孩子们先送回屯里。」
「孟长庚押着。」
「谁愿意跟我们去老龙岗?」
赵顺第一个走出人群。
「我去。」
李桂兰握住他的手。
「我也去。」
老人赵小满跪在旧井旁,把那枚断裂的生钉放入土中。
「我也去。」
他抬头看着陆远。
「我活了二十七年,不该只让别人替我还。」
小满屯的村民互相看着。
没有人立刻答应。
可很快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来。
「我家的灯灭了,孩子还活着。」
「我跟你们去看看。」
又有一个汉子站出来。
「我爹能不能走,不知道。」
「但那红绳我不想再戴。」
越来越多的人走到旧道观前。
他们害怕,也犹豫,却没有再跪向井口。
陆远没有阻止他们。
「去了老龙岗,可能看见你们供过的人。」
「可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东西。」
「也可能有人会死。」
「谁不愿去,现在可以回屯。」
无人退回去。
陆远抬头看向雪幕之外。
远处的黑旗再次晃动。
七十七道红光沿山脊一线亮起,像七十七只眼睛同时睁开。
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。
「天快亮了。」
「咱们赶在天亮前到老龙岗。」
「它想用一条路把所有人送进供坛。」
「那就把这条路走到底。」
「走到它的根上。」
众人举起火把,踏出太清观。
风雪中,七十七个没有脸的提灯人转过身,朝老龙岗方向缓慢前行。
小满牵着宋青禾的衣角。
阿生走在陆远身後。
许二小和王成安守在左右。
林照玄、周衡护住村民。
孟长庚被红布缚住双手,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後。
走出半里地,陆远忽然停下。
他看向脚下。
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:「第三盏灯,已在你们中间。」
许二小立刻拔剑。
「谁身上有灯?」
众人相互张望。
宋青禾手里的青铜灯已经熄灭。
村民手中也没有供具。
孟长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原本被撕掉黄纸的地方,正透出一团微弱的红光。
陆远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孟长庚脸色惨白。
「不是我。」
「我已经把名字还了。」
「灯不在你身上。」
陆远伸手按住他的胸口。
红光顺着掌心蔓延,最终显出一条细小血线。
血线从孟长庚胸口伸出,穿过人群,落在一个孩子身上。
那个孩子正是小满。
小满的脖子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绳。
绳结处挂着一盏只有指甲大小的红灯。
灯火微弱,却在风雪中稳稳燃烧。
小满抬头看着陆远。
「它说,我是第三盏灯。」
陆远伸手没有立刻去摘。
「你自己想不想做灯?」
小满摇头。
「我想回家。」
「你家在哪儿?」
小满指向小满屯。
陆远点头。
「那就不做灯。」
他捏起红绳,结「解供诀」:「灯有火,火有芯。」
「芯不属灯,灯不属神。」
「孩童归家,红绳归灰。」
「断!」
红绳没有断。
那盏小灯反而烧得更旺。
小满的影子被火焰拉长,投向老龙岗。
陆远目光一沉。
「这是活人的灯。」
「不能强断。」
「那怎麽办?」宋青禾问。
「让他自己吹灭。」
小满害怕地看着那盏灯。
「我不会。」
陆远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「你不用吹火。」
「你只要说一句话。」
「什麽话?」
「这盏灯,不替我走路。」
小满看着红灯,慢慢开口:「这盏灯,不替我走路。」
灯火微微一晃。
「它不替我回家。」
灯火缩小。
「我自己走。」
小满最後一句说出时,红绳自行断裂。
小灯落在雪地上,化成一粒黑米。
陆远用刀尖将黑米拨进雪里。
「第三盏灯断了。」
远处老龙岗方向,七十七道红光同时暗下两道。
但在最远的山脊上,一座黑色庙门缓缓打开。
门後传来那道苍老而庞大的声音:「陆远。」
「你带着他们来,我便替你们留门。」
「关外路远,雪深,活人难行。」
「只要进庙,人人都能回到想去的地方。」
陆远抬头望向那座黑门。
他握紧刀柄,带着众人继续前行。
「回去的路,要自己走。」
「你的门,我不进。」
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。
可黑门之後,七只眼睛已经同时睁开。
老龙岗的山路尽头,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关帝庙,正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形。
庙门两侧没有对联。
只有两行新刻的血字:
左边:「来者留名。」
右边:「去者留生。」
而在庙门正中,悬着一面黑旗。
旗上的眼睛,正望着陆远一行人,缓缓睁到最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