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毁寺与熔像 (第3/3页)
,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捆缚起来。
来俊臣在兵士的簇拥下,踏着血污走入大雄宝殿。殿内,巨大的鎏金铜铸如来佛像低眉垂目,宝相庄严,仿佛对脚下的杀戮与混乱无动于衷。佛像前,法门寺的住持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,身披锦斓袈裟,闭目盘坐,手中佛珠急速转动,口中念念有词,对逼近的兵士恍若未闻。
“妖僧!死到临头,还装模作样!”来俊臣狞笑一声,示意左右,“拿下!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忽然睁眼,眼中并无恐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决绝,“佛法无边,不度无缘之人。 尔等今日造此恶业,他日必堕无间地狱!《大云》伪经,淆乱正法,女主临朝,颠倒纲常,国祚不久矣!” 说罢,他猛地起身,竟一头撞向身旁的铜香炉!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脑浆迸裂,当场气绝。
殿中一时寂静。连来俊臣也愣了一下,随即啐了一口:“老匹夫,倒会自行了断!便宜你了!”他转身下令,“搜!将寺中所有经卷、文书,尤其是诋毁朝廷、《大云经》的逆词谤书,全部搜出封存! 所有僧众,逐一甄别,首恶及骨干,押送京师问罪!其余,勒令还俗,遣散回乡!”
“还有,按照天后旨意,除这座主殿(因其年代较古)保留,改为县学或仓库外,其余近三十年新建的殿宇、僧舍、藏经阁,全部给本官拆了! 一砖一瓦,都不许留!”
“寺中所有铜像,无论大小,全部运出!铜钟、铜磬、铜炉,一件不留! 就地架设熔炉,给本官熔了!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接下来的几天,蓝田法门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刑场。反抗者的尸体被草草掩埋,被俘的僧侣在严刑拷打下指认同党、交代“罪行”。一队队民夫和兵士,在官吏的吆喝下,开始拆毁那些华丽的殿阁楼台。斧凿声、墙体倒塌的轰鸣声、木材断裂的脆响,取代了往日的晨钟暮鼓、梵唱佛号。
在寺外空地上,数十座临时搭建的熔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。巨大的铜佛被推倒、肢解,投入熊熊炉火。庄严的佛首、慈悲的手臂、跌坐的莲台,在高温中扭曲、变形,化作滚滚铜水,流入模具。它们将被铸成铜钱,或者被运往洛阳,浇铸成明堂、天堂的构件,或者……按照薛怀义的建议,铸造成铭刻着“大周神皇功德”(此时虽未改国号,但已开始铺垫)字样的铜镜、香炉,未来赏赐给“听话”的寺院,成为一种极具讽刺和威慑力的“恩赏”。
浓烟蔽日,铜臭混合着焦木的气味弥漫数里。往日香客云集的佛门胜地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以及那尊孤零零留在主殿(现已被封存)中的古老佛像,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以“护法”为名的毁灭。空气中,除了烟尘,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更加沉重的东西——那是信仰被暴力碾压后的死寂,是皇权向神权(或任何试图独立于皇权的精神权威)展示其绝对力量时,所带来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惧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迅速传遍关中,传向天下各州郡。所有寺院,无论大小,无论宗派,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。蓝田法门寺的遭遇,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号:朝廷对宗教势力的整顿,已不再仅仅是经济上的“限僧”和思想上的“引导”,对于敢于公开对抗、尤其是挑战“大云经叙事”这一核心政治权威的,将毫不犹豫地施以最残酷的肉体与物质毁灭。
许多原本对“限僧策”阳奉阴违、对《大云经》嗤之以鼻的寺院,开始连夜焚毁可能有“谤讪”内容的私藏文书,加紧清退隐匿的佃户、奴婢,主动配合官府清丈田产。一些原本态度倨傲的高僧,也开始重新审视与朝廷的关系,言辞变得谨慎乃至恭顺。
毁寺与熔像,这血腥而暴烈的一幕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观望者、疑虑者、反对者的心头。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:在皇权(尤其是正在寻求终极“神圣合法性”的武氏皇权)面前,任何试图保持独立、甚至挑战其权威的力量,无论是经济的、组织的,还是思想的、信仰的,都将被无情地碾碎。神佛的偶像,在帝国的熔炉里,也不过是可以被重新铸造的铜铁。
李瑾在洛阳的王府中,收到了蓝田的详细奏报。他放下文书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明堂工地高悬的灯火,默然良久。他知道,这是必要的震慑,是廓清道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但空气中,仿佛也飘来了那千里之外的血腥与焦糊气息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自语:“破旧立新,岂能无痛?只是这熔掉的,除了悖逆,是否也有不该毁去的精华? 但愿,这烈火与铜水之后,真能铸就一个更清明的乾坤。”他知道,母亲和他,都已没有回头路可走。接下来的,是如何在废墟与灰烬之上,建立起一个完全服从、并能被有效利用的新的宗教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