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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八十六章 孤城落日 (第1/3页)
崇祯十九年,三月初八。
北京城头,吴三桂按剑而立。春寒料峭,朔风从燕山方向灌入城中,卷起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那旗帜还是清廷的龙旗——黄底红边,五爪金龙张牙舞爪。但城头上的士兵已不复当年的昂扬,一个个缩在垛口后面,抱着长枪取暖,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。
城外,明军的旗帜已经漫山遍野。
吴三桂眯起眼睛,望着那一片红色旗海。斥候昨晚回报:朱炎亲率五万大军已过涿州,距北京不足五十里。杨震钉死山海关,玄青堵住居庸关,郑森封锁渤海湾,万元吉和李定国的川军正从邯郸方向赶来。北京城,被四面八方围得铁桶一般。
“王爷。”副将祖大寿走上城楼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夜又有三百绿营兵翻城墙跑了。九门提督府那边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吴三桂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传令各门,再有私逃者,格杀勿论。但不必张扬,免得动摇军心。”
祖大寿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王爷,摄政王已撤往盛京,留下我们断后。这北京城……还有守的必要吗?”
吴三桂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城下那片渐渐逼近的红色旗海,目光幽深如井。
他想起五年前,自己打开山海关,迎清军入关时的情景。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借兵剿贼,是为崇祯皇帝报仇。谁知多尔衮一入北京便撕下伪装,剃发易服,圈地投充,将大明江山变成了满洲人的猎场。而他吴三桂,从大明的平西伯变成了大清的平西王,这顶王冠有多重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如今清廷要跑了。多尔衮带着小皇帝福临和一班王公大臣,已于三日前从古北口仓皇北窜。留下他吴三桂和两万关宁铁骑,在这座孤城里断后。
断后——说得好听。实际上,就是弃子。
“王爷!”一名亲兵匆匆跑上城楼,“豫国公的使者到了南门,求见王爷。”
吴三桂蓦然回首。祖大寿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王爷,这是朱炎的劝降书。接还是不接?”
城楼上沉默良久。吴三桂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中满是自嘲:“让他来。事到如今,听听朱炎说什么,又何妨?”
使者是周文柏亲自担任。这位朱炎身边最受倚重的文臣,只带了两名随从,一袭青衫,施施然穿过层层刀枪剑戟,踏入九门提督府。
吴三桂在正堂接见。堂上甲士环列,刀出鞘,弓上弦,杀机四伏。周文柏却视若无睹,拱手行礼:“大明豫国公帐下文书参赞周文柏,见过平西王。”
“平西王是大清封的。”吴三桂冷冷道,“在你们眼里,我吴三桂是汉奸,是逆贼。周先生此来,是要羞辱吴某?”
“非也。”周文柏从容道,“周某此来,是奉豫国公之命,给将军指一条生路。”
他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呈上。吴三桂接过拆阅,信是朱炎亲笔。
“长伯将军足下:
将军本大明臣子,甲申之年,借兵剿贼,初心未必不善。然引狼入室,山河易主,此将军之过也。然豫国公常言: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今清廷弃将军如敝履,独留孤城,其意不辩自明。将军若幡然归顺,献城来降,豫国公愿以国公之礼相待,赦免所部将士,关宁子弟愿留者编入新军,愿去者发给路引盘缠。若将军执迷不悟,三日之后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望将军三思。”
吴三桂看罢,面无表情。他将信递给祖大寿,目光重新落到周文柏身上。
“朱炎倒是好大的气魄。赦免我吴三桂?他就不怕天下人骂他包庇汉奸?”
周文柏微微一笑:“豫国公说了,天下人怎么看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这北京城里的几十万百姓,将军手下的两万关宁子弟,他们不该为清廷陪葬。将军若肯归降,北京免遭刀兵之灾,这功德,足以抵过。”
吴三桂沉默。
堂上的甲士们也沉默了。他们都是关宁子弟,世世代代生长在辽西,跟着吴三桂南征北战,如今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,进退两难。
“我若降了,”吴三桂缓缓开口,“朱炎能保我关宁父老在辽西的田产家宅吗?清军北撤时,辽东已是风声鹤唳,我怕朱炎还没打到辽东,我关宁父老已被清廷屠戮殆尽。”
周文柏正色道:“豫国公已命杨震将军堵死山海关,郑森将军封锁渤海。清军纵然北撤,也无力在辽东大举用兵。更何谈屠戮百姓?将军若献城,豫国公即刻遣使赴辽西,宣谕朝廷恩旨,保境安民。若清军敢动关宁父老一根汗毛,来日天兵渡江,十倍偿还。”
吴三桂与祖大寿对视一眼。祖大寿微微点头。
“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吴三桂站起身,走到堂中那幅地图前,手指点在辽西走廊,“宁远、锦州、松山——这些地方是我关宁军的根基。若朝廷真有诚意,便保留关宁军建制,改为大明辽西镇,继续驻防辽西。我吴三桂愿辞去王爵,只求一个总兵衔,替朝廷守着辽东门户。”
周文柏思忖片刻,拱手道:“此事非周某所能定夺。请将军容周某回营禀报豫国公,明日给将军答复。”
吴三桂点头。周文柏告辞离去。
祖大寿望着周文柏的背影,低声道:“王爷,朱炎此人,素来言出必行。江南的钱谦益、鲁王那些人,他杀得毫不手软;但万元吉、黄得功、沐天波这些降将,他又用得不疑。末将以为,可以一赌。”
吴三桂闭上眼睛,良久才道:“我不是信朱炎。我是……不想再看到这北京城死人了。”
三月初九,涿州明军大营。
朱炎听罢周文柏的禀报,沉思良久。
帐中只有他们二人。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,在朱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保留关宁军,驻防辽西……”朱炎缓缓道,“吴三桂倒是打得好算盘。这等于是在朝廷的东北边疆,保留一支半独立势力。将来他若再生异心,恐怕就是第二个左良玉。”
“但若不答应,他便不会献城。”周文柏道,“若强攻北京,伤亡必重。且清廷已在撤退,拖一天,多尔衮便多一天时间在辽东稳住阵脚。”
朱炎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北京——山海关——盛京,三个点连成一条线。北京是必取的,盛京是要追剿的,而山海关是咽喉。若吴三桂献了北京,自己麾下便多出两万熟悉辽东地形的关宁铁骑,北伐辽东便如虎添翼。
“答应他。”朱炎做出决断,“但有三条附加:其一,关宁军缩编为一万二千人,多余兵员就地遣散,朝廷给安置费。其二,辽西巡抚由朝廷委派,吴三桂只管军务,不得干预民政。其三,吴三桂需将长子送入南京国子监,随徐阁老读书——名义上是恩典,实际上是人质。”
周文柏点头,一一起草。
朱炎继续道:“另外,告诉吴三桂,朝廷将在辽西推行‘军屯制’。关宁军驻防之地,拨给军田,三年免赋。既安军心,也固边防。这是他从清廷那里得不到的。”
三月初十,北京城门洞开。
吴三桂率关宁军将士列队南门外,去甲弃兵,跪迎明军入城。朱炎策马入城时,满城百姓夹道跪拜,许多人额头上还残留着清廷剃发令留下的疤痕——前半片头皮光秃,后脑勺拖着一条辫子,那样的发型令朱炎心中一阵刺痛。
他勒马立于承天门外的金水桥上,望着这座曾是大明心脏的皇宫。宫阙依旧,只是朱漆剥落,石阶生苔。崇祯皇帝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煤山上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。
“传令。”朱炎声音不高,但字字千钧,“自即日起,北京恢复为大明京师。原清廷所颁剃发令、圈地令、逃人法,一概废除。百姓蓄发归正,各安其业。城中各衙门即日恢复办公,原在清廷任职的汉官,只要无血债民怨,可留用考核。”
周文柏速记,一道道政令从中军发出,传向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朱炎没有立即进入紫禁城。他在承天门外下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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