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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心双璧》 (第1/3页)
嘉靖三年,姑苏城西有一处“文漪阁”,乃当地文士雅集之所。阁主徐文长,年过五旬,平生最爱藏古今文集。这年秋分,他将李梦阳与何景明书信合裱为卷,悬于中堂,题曰“文心双璧”,邀三五知己品评。
座中有二人最为瞩目。一为沈继先,字守拙,笃信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,将李梦阳《驳何氏论文书》倒背如流。另一为陆放言,字维新,主张“含筏登岸”,谓何景明《与李空同论诗书》乃不二法门。二人相对而坐,尚未开口,茶烟已隐隐有对峙之势。
徐文长捋须笑道:“今日不辩秦汉唐宋,只看这卷中笔墨。梦阳道‘作诗以道性情’,景明言‘学古重在舍筏’,诸君以为,当世文章,该循何径?”
沈继先霍然起身,向卷轴深施一礼:“李公所言乃至理!性情不真,虽工亦伪。如今文人,未得古法三昧,便妄言创新,所作皆浮萍无根。”言毕瞥向陆放言。
陆放言慢饮半盏茶,方道:“筏为渡河,既渡当舍。若负筏而行,岂不愚哉?何公当年与李公之争,争的正是此事——学古是学其精神,非摹其形骸。”
座中哗然,有附沈者,有和陆者。徐文长但笑不语,命童子取出一只锦匣:“此中有李、何未刊书信数通,诸君可观其肝胆。”
一、古法今情
沈继先归家后,心中激荡难平。其书房名“慕古斋”,四壁皆秦汉碑拓,案头常年摊着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。是夜挑灯,重读李梦阳《驳何氏论文书》,至“夫文必有法式,然后中谐音度”,不禁拍案:“至哉言也!”
他忽忆及自己正在编纂的《姑苏耆旧诗录》。此书仿《中州集》体例,收录元明以来吴中诗人遗作。然近年所得诗稿,多绮靡纤弱,令他扼腕。最令他痛心者,是三日前一后生所呈“新体”,竟将市井俚语入诗,美其名曰“道性情”。
“性情岂是浪语?”沈继先愤然展纸,欲作《诗法正源说》以斥时弊。方写“诗之有道,犹匠之有矩”,忽闻叩门声。
来者是城南布衣周处朴,手提一篮秋柿,憨笑道:“沈先生,家父临终前嘱我将此物交您。”递上一只油布包裹。沈继先解开,见是半部残稿,纸色焦黄,题签《耕馀吟草》,作者周秉彝。略翻数页,五言古体颇有王孟之风,七绝清丽近晚唐。
“先父一生耕读,作诗自娱,临终说‘天下能懂此诗者,唯沈先生一人’。”周处朴言罢,长揖而去。
沈继先对残稿怔了半晌。这周秉彝他略知一二,乃城外佃农,三年前饥荒时饿死。诗中“犁星戴月耕,稚子啼空腹”等句,字字椎心。他原拟在《诗录》中专收士大夫作品,此刻却动摇起来。
与此同时,城东“忘筌轩”内,陆放言正在烛下重裱一幅古画。此乃倪瓒《渔庄秋霁图》摹本,墨色氤氲,留白处令人神驰。他裱画不用传统浆糊,自创以茯苓、白芨调制的药糊,谓可防蠹百年。
门生林清源在侧观摩,忍不住问:“先生常说‘舍筏登岸’,然观先生摹古画、校古书,未尝须臾离古,何也?”
陆放言不答,示意他看画中题跋。那是倪瓒自题:“余之画不过逸笔草草,不求形似,聊以自娱耳。”又指自己昨日在留白处补的小楷,抄的是何景明《明月篇》中两句:“明月皎皎照我床,忧来无方断人肠。”
“你看,”陆放言道,“倪迁不求形似,我摹其神;何公诗出汉魏,我取其情。这便是含筏。”
林清源恍然,又从袖中取出一卷:“今日在文漪阁,见多人讥讽先生‘忘本’。有狂生张狂作打油诗讽您……”话音未落,陆放言已展卷观看:
“陆生自称得真传,古法抛却创新篇。
恰如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池喊登天。”
陆放言大笑,提笔在诗旁批注:“张生此诗,四句皆俗,然‘夜半临池’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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