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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以诗魂饲墨龙》 (第1/3页)
“世人皆道我效李梦阳摹秦汉,形神俱肖。
却不知我夜夜以心血养一砚,
画中枯骨渐生龙鳞——
直至那日我撕毁毕生诗卷投火,
灰烬里竟游出首尾俱全的墨龙,
驮着我撞破《明诗综》书页遁去。”
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姑苏城外,寒山寺钟声慵懒,散入暖洋洋的薄雾里。枫桥下,河水也泛着惺忪的绿,缓缓地流,仿佛也浸透了这时节无处不在的、令人骨软的困倦。唯有临水一座小轩,窗扉紧闭,将那无边春色与暖意,都冷冷地拒在外头。
轩内阴翳,光线昏沉。靠墙一张花梨木大案,案上无他,只一砚、一墨、一叠素笺,并几卷翻得毛了边的《空同集》《大复集》。空气里浮动着陈墨的苦香,混杂着一种更奇异的、若有若无的微腥,像雨前泥土深处翻出来的气息,又像铁器搁置久了的味道。四壁萧然,唯正中悬着一幅画,纸色已旧,昏黄暗淡。画中,嶙峋山石,一株老松虬曲,松下隐约有物,却只是一团浓淡不均、筋骨外露的墨痕,似兽非兽,似蛟非蛟,无睛无鳞,只透着一股子挣扎欲出的蛮荒戾气。
沈约就坐在这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竿逆着春风不肯俯首的瘦竹。他年不过四旬,两鬓却已星星点点,眼底沉着化不开的青黑,目光却亮得慑人,死死盯在那画上,仿佛要将那团墨痕盯出血肉,盯出魂魄来。他面前摊开的素笺上,墨迹新干,是一首《古剑篇》:
“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,红光紫气俱赫然。良工锻冶凡几年,铸得宝剑名龙泉……”
字字有骨,力透纸背,峭拔如断崖,森然有剑气。旁人看了,必要赞一声“真得空同先生神髓”,或是叹一句“与献吉公一脉相承,直追秦汉气骨”。沈约自己往日看了,或也有三分自许。可此刻,他只觉那一个个墨字,都成了冷硬的、无生气的铁片,叮叮当当砸在纸上,也砸在他心头,徒有其形,其神何在?
他烦躁地推开诗稿,目光又落回那幅画。画是他十年前所绘,名之曰“蛰”。彼时他初读李梦阳“古诗必汉魏,必三谢,律诗必盛唐,必杜,舍是无诗焉”之论,如受棒喝,热血沸腾,立志要作天地间第一等真诗,追摹古人气骨,直溯洪荒本源。这画,便是他以诗心入画,描摹心中那一点“古意”,那一点未凿的混沌,那一点挣扎欲出的“性情”。
可十年了。他效李空同,尺寸古法,字字秦汉,人皆言其形神兼备,几可乱真。他夜夜枯坐,对着古人之作,临摹揣度,将自家的悲欢喜怒,一点一点,都熬成了符合“古法”的平仄、对仗、典故。性情?他的性情,早被那严苛的格律、高古的范式,研磨得只剩下一点枯涩的渣滓,尽数倾入了眼前这方端砚之中。
这砚也非凡物,乃是一方古歙砚,色如玄玉,叩之金声。沈约不用寻常清水研墨,每夜子时,必以银针刺破中指,滴血入砚,再取上好松烟墨,徐徐研磨。十年心血,三千余夜,那砚堂早已被染成一种沉黯的、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暗红色,墨池中也似有粘稠的阴影在缓缓流转。此刻,他指尖旧创未愈,又添新痕,几滴浓稠的血“嗒、嗒”坠入砚心,迅速与那沉黯的底色融为一体,了无痕迹。他以墨锭缓缓磨动,一圈,又一圈,血腥气与墨香、那奇异的微腥,纠缠得愈发紧密。
墨成,沈约提笔,饱蘸那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汁液,却不落在纸上,而是起身,走到那幅“蛰”画前。十年间,他每有心得,或每感苦闷,便以此“血墨”,为画中那团混沌添上几笔。有时是几道嶙峋的骨线,有时是一片模糊的阴影。今夜,他胸中块垒尤甚。摹古,摹古,摹到几时方是尽头?何景明讥李梦阳“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”,主张“舍筏登岸,达岸则舍筏矣”。这道理他何尝不知?可“筏”在何处?“岸”又在何方?他手中之笔,仿佛被无形的古法捆缚,愈想挣脱,捆得愈紧;心中那一点真性情,那一点想要咆哮、想要腾跃的冲动,被层层古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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