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贵客 (第2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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碾房里传出碾米声,咚咚,不急不缓。
掌碾的是个黑瘦老者,眼角挂着老茧。见到官马,不慌不忙起身打拱:“客官磨粮?”
“磨堤。”朱瀚淡淡,“要借你这只碾盘。”
老者眼皮抖了一下:“借碾盘?重,难搬。”
“搬不动就别搬。”朱瀚随口,“拿你的‘磙石印’。”
老者怔住:“不……不懂。”
尹俨把碾房门关上,脚尖一点地:“贤水渡每年修堤,都是你家碾房出工,做石、做砖、做‘印’。印是堤背压脚用的小石锥,底刻‘贤’字,止土。你给堤背做了印,谁让你在苇心里塞木钉?”
老者脸色发白,好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巡检。”
“巡哪条?”朱瀚问。
“巡夜渡的。”老者喉头动了动,“姓梁,名亭。”
“梁亭。”朱瀚复了一遍,转向门外,“渡头巡检牌呢?”
老者苦笑:“牌在,夜里换。”他顿一顿,低声,“换牌那会儿,码头会往下走一尺。”
“码头能走?”尹俨一愣。
“走木蹬。”老者抬手指向河面一侧,“码头下面有暗蹬,夜里拉下去,白日拉上来,落差一尺,船底能挨上堤根。”他垂下眼,“那些苇心水眼,就是方便挨堤时泄水,船就不翻。”
“泄水给谁?”朱瀚问。
老者沉默,半晌才吐出两个字:“小湾。”
顾清萍看向远处——贤水渡下游两里外,岸线内卷,隐出一处小湾,湾口有柳,芦苇密,适合藏船。
“梁亭……你见过?”朱瀚问。
“见。他夜里换牌,白日不来。”
“他换牌的时候,说什么?”
“说,‘照旧例’。”老者哑着嗓子,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朱瀚道,“‘旧例札’借到你嘴上了。”
老者用力吸一口气,像要把嗓子里的泥咽下去:“我只做碾,只懂土。我不懂你们的字。”
又抬眼,“客官……要拿我?”
“不要。”朱瀚摇头,“你做的是堤,不是夜渡。印还你做。但印要重新刻,刻‘贤’字旁边加一笔‘止’。谁从印上走过,都得看见‘止’。”
老者攥拳,指节发白:“行。”
“给我们借两样东西:你那根旧旱烟杆,和后院那张秤。”
老者一愣,随即出去,把一根焦黑的旱烟杆和一张旧秤扛来。
朱瀚接过烟杆,扬了一扬,杆端掉下一截细竹芯,芯上沾着油:“好。”
他把秤搁在地上,以烟杆为杠,秤星作点,试了试“码头走木蹬”的力道。杆心稍稍下沉,杆尾却反挑上来。
“顺,能走。”朱瀚道,“晚上换牌时,木蹬必下。下蹬的时辰,号角要乱,给他一个‘齐其不齐’。”
“意思是,逼他露手。”尹俨明白了。
“露手,就顺手拿。”朱瀚起身,“日落后,渡头两头各放一只小灯,灯脚嵌‘第六微’的钉。小湾对口,再放一颗‘钉灯’,照苇心——苇心若动,灯会飘。”
“王爷,您这是要当面拿梁亭?”顾清萍问。
“当面。”朱瀚淡淡,“堤背不收‘影’,只收‘人’。”
她点头:“好。”
天近黄,贤水渡渐有人气。
挑担的,推车的,赶牛的,来来往往。
渡头巡检牌换人,白日的牌由“里正”拿,夜牌由巡检领。
黄昏一到,巡检端坐牌台,面无表情,按着老例敲木鱼,三下——“夜渡开。”
很快,号角从上游传来三声。今夜与往常不同,第三声拖长半拍,紧跟着一声极轻的“停”。
梁亭的眼皮跳了一下,以为听错,又板回去。
头一只小船靠上,梁亭压了压牌:“轮。”
船夫哼了一声,照规矩退一步,等第二只贴靠,木蹬“吱呀”一响,码头真的往下走了一尺。
人群里几乎无人觉察,只觉得脚下更稳了些。
第三只船靠上时,号角忽然“近、远、近”,三声不齐。
梁亭本能抬头看了一眼,随即重重一敲木鱼。
“夜渡齐不齐?”他拖腔习惯了,像背书。
码头下,苇心那头“噗”地吐了一个极小的气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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