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拨云见日 (第2/3页)
指已经捏着信纸往下移了一截,露出了郭白衣后面那段话。
那段话一入眼,他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不动了。
郭白衣写得很直接,一句铺垫都没有,就是一句话直挺挺地砸下来。
"关于当年赈灾钱粮贪墨一事,丞相到底有没有参与,我可以明确告诉你——参与了。"
苏凌的右手悬在信纸上头不动了。
日头从窗纸的破口里又挤进来一小团光,不偏不倚地落在"参与了"那三个字上,把那三个字照得分外清晰,墨色在光底下显得比周围的字重了一层,也许是郭白衣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压得格外狠,也许是苏凌自己的眼睛花了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阵,约莫有喘三五口气的工夫,视线都没舍得挪开。
下面郭白衣接着写,说萧元彻虽然参与了,但那是为了从孔鹤臣和丁士桢手里把赈灾钱粮截下来,是"虚与委蛇"——四年前萧元彻实力还没大到能跟那帮人正面硬碰的地步,所以走了这一步棋,一方面是为了自污,让孔鹤臣那伙人放松警惕;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顺着这根藤摸到他们贪墨的底账。
那些钱粮萧元彻一文钱都没往自己兜里装,全都原样发了下去,还搭上了他自己私账上的粮食和银子。算下来不但没赚,反倒倒贴了不少。
苏凌的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往下走,指腹蹭着纸面,沙沙地响。他读到"取之于民、用之于民"那几个字的时候,指头停住了,就按在那几个字上头,半天没动。
苏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,一件他当时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上个冬天,他在萧元彻的大营里。
有天后半夜他起夜,解完手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萧元彻的中军帐,帐帘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他无意间瞥了一眼,看见萧元彻披着件旧棉袍坐在案前,就着一盏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的小油灯在扒拉算盘珠子。
满屋子烟气蒙蒙的,灯影把萧元彻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拉得又长又大,跟着灯火一摇一晃的。
苏凌当时没往心里去,想着丞相管着几十万大军的粮秣辎重,夜里算账是常事。但如今回头去想,萧元彻那个人的算盘珠子,拨来拨去拨的都是些什么,他苏凌直到今天才算真正摸着了边。
他把信纸往后翻了翻,郭白衣随信附了一份账册。
那账册比信纸厚实,用的是那种耐磨的粗麻纸,折痕处已经磨得发了白,边角起了毛,显然是被人反反复复打开过又合上过许多回。
苏凌把它取出来铺在桌面上,跟信纸并排放着,两样东西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子。
账册上的字写得极密,小楷工工整整地排着,年月日、数目、经手人、发放去处,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,连个潦草的笔划都没有。
苏凌一条一条地往下看,开头几条还看得快,越往后越慢,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,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,指节都泛了白。
那些去处他认得——正朔,裕兴,龙阳,安平,全是四年前那场旱灾闹得最凶的地方。
苏凌接手这桩案子之后,翻查了许多的旧档,把这些地名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哪一县报了多重的灾、朝廷拨了多少粮、经过哪些人的手。
这几个城池的每一笔进项后面都注着一个小小的"萧"字,那是萧元彻私人账上拨出来的,旁边还有批注,小字写着"折粮"多少、"折银"多少,一个县少的拨了三四回,多的拨了七八回,每一回的明细都记在里面,连经手搬运的脚夫姓名和工钱都列出来了。
苏凌把前面几页加起来粗算了一下,心里头那杆秤猛地往一边沉了下去,沉的幅度远超他的预料。
萧元彻搭进去的钱粮,至少比他原来估算的多出了三成,光正朔一个县就抵得上旁人想象不出的数目。
这个人平时端出来的永远是那副说一不二、雷霆万钧的硬铮铮的做派,可背地里干出来的事,却跟他那张脸完全是两路人。
苏凌忽然又想起萧元彻信里那句"汝当学会变通"来,当时读着觉得这话硬邦邦的,一副命令的口吻,现在回头咂摸,里头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居然让他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笑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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