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‘圆’ (第3/3页)
那人,赫然正是雍国神霄远征军主将、在乾天尧洲闹出不小声势的北宫恪。
凭借着墨家机关在雍国民间的先进应用,北宫恪所经营的极乐郡,几乎是诸方开拓势力中,对神霄本土生灵归化最为成功的一郡。
此刻他身处险恶战场,目睹钜城对无冤皇主迭浪不绝的轰击,异常镇定地取出一卷圣旨。
这份圣旨与别家不同,主体有如铁铸,其上还有机关形刻——非常明确的墨家风格。
它本身即是一种昭示。
而北宫恪的身份也完全够格。
他高举此旨:“本人北宫恪,奉大雍天子之令,于此立言,为天下宣——”
“太古混芒,天地未剖。道化神霄,万类竞生。”
“我人族秉先天之德,承燧人之智,筚路蓝缕,以启山林。所以绝妖魔,荡邪祟,举现世,镇诸天,抚平万界。”
“先有六国盟誓,共举天门。实非贪疆拓土,乃为救溺挽倾。”
“今观神霄,四陆沉浮,五海翻波。妖族祭血,海族裂涛,诸般邪族,张牙舞爪。彼辈徒以‘自由’为帜,未见神霄黎庶真自由!”
“雍人恨见也!梦都实惜。”
“朕继先圣之意,全现世之仁,遵《神霄战争条例》,特命北宫恪等,表大雍之远志,正式于神霄立城!”
“我雍国将士,持节而来,非为刀兵。是立城廓以安黎庶,播教化以正民心。”
“天经地纬谓之‘方’,美梦成真谓之‘圆’。”
“成方圆者,必规矩也。”
“今日立城‘方圆’,当为神霄之经纬,使诸天生灵,共赴圆梦。则德莫大焉!”
区区一个雍国,虽然这些年发展迅速,国力大增,已经称得上强国。就连雍主韩煦,都因国势跃升而登绝巅。
但它要在神霄立经纬,说什么美梦成真的大话,也实在是有几分可笑。
可宫维章没有笑。
唐问雪也面无表情。
因为下一刻鲁懋观就牵着戏相宜走上钜城城墙,和栾公等墨贤一起,低头躬身:“臣等……接旨!”
这是标志性的一幕,它意味着现世显学之一的墨家,彻底加入国家体制。
墨家竟然彻底地并入了雍国!
从今而后,墨之于雍,就如道之于景,雍国可称墨国矣!
这才是真正震动现世的大事,这样的雍国,才真正改写现世格局,有资格立矩神霄,进而影响诸天!
墨雍一体的第一件大事,就是在神霄世界建立大城。
这座城池将以国都的规格建设,将是雍国有别于现世梦都的另一座都城——以美梦成真的期望,在神霄立都!
都说荆国倾家下注,只求豪取神霄第一功。
现在雍国和墨家所展现的,亦是倾家为注的决心。
墨家的钜城来了,不打算再回去。
宫维章捡回了自己的刀柄,此刻并不咳嗽,只是默默地摩挲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怀疑自己劝阻折月长公主出手,是不是错的。
他看到了雍国这封圣旨的关键——
挟人族大义,驭时代洪流,根本不可阻挡。
雍国参与神霄世界的开拓,是完全符合规矩、尊重了《神霄战争条例》的。
而神霄战场上,人族统一战线的底线不可动摇。
也就是说,墨合于雍,其它国家就都不应该再打墨家的主意。
除非六大霸国再一次联手,就如当年强压太虚山门。
但时势不同。
墨家都已经把家当搬到神霄世界里来了,谁还会冒着把墨家推向诸天联军的风险,去维护霸国巩固权力的私心呢?
可以确定的是,现世六大霸国只要逼迫,诸天联军兵援钜城,将比兵援月门都要更激烈——无论墨家需不需要他们!
墨家合雍,钜城飞神霄,真是太果断的几步棋。
那位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,只是埋头发展民生的雍主,竟有这等雄略吗?
还是应该赞叹墨家的远图,赞叹他们一代代为理想接力、终至功成呢?
雍国异军突起,势必动摇现世西境的格局。对荆国来说,还福祸难知。
“相宜。”鲁懋观牵着戏相宜的手,指着脚下如同废土的青瑞城,声音和缓:“这段时间,你和你哥哥就生活在这里,如今已成废墟,到处都是哀声,我们就在这里重建城邦,立起方圆城,既是对这些神霄本土生灵的庇护,也算对你哥哥的纪念——如何?”
戏相宜摇了摇头:“此地有主,这座城市的主人叫青瑞。他还活着。”
“兼爱”并非创造者预设的品德。是戏命教会她爱和尊重,她也学着这样接触世界。
鲁懋观很听劝:“那我们择一荒地,凿山伐林,从无到有,建一座新城……建我们的家。”
断壁残垣间,把自己埋起来的青瑞道人,像条蚯蚓般往外拱,最终沮丧地站在那里。
“戏姑娘!”他颓声说:“戏先生是很好的朋友,但我不敢救他。结城为保境,立矩为安民,我什么都维护不了,却妄想中立和自由,今日也当头棒醒——终归这些城民是无辜的,你若能庇护他们,青某也感激不尽。”
他生平第一次大方,是把那栋宅子送给戏氏兄妹。也把自己辛苦奋斗了一辈子的城市,送到了今天的结局。
他以为他生灵醒智,修得神临,既学人族,又学诸天,当为神霄开一净土。到头来才发现,他仍是那朵聚散不自主的云,只看吹的是哪阵风。
鲁懋观看了看戏相宜,主动对青瑞道:“你是戏命的朋友,就是墨家的朋友,是我们雍国的朋友。我们对青瑞城提供朋友间的援助,直至它恢复如初。”
“它可以继续中立,它的立场属于青瑞城所有城民。”
“我们将在金宙虞洲建立起方圆城,这座城池秉持墨家兼爱之精神,愿意庇护所有神霄生灵,来者自由。青瑞城也是自由的选择之一。”
“方圆城和青瑞城,可以永为友邦。”
青瑞道人清楚这个选择的复杂性,但更清楚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轰轰轰!轰轰!
高穹对占寿的围剿,还在进行。
站在瑟瑟冷风里,青瑞道人行了一个人族的道礼:“某代青瑞城上下,收下大雍的友谊。”
戏相宜仍然不太习惯交流,鲁懋观和青瑞道人已经在商讨具体的援助事宜,她也已经确定了建城的新址——
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火山,神霄第一轮大战刚结束的时候,一切还没那么有秩序,她和戏命最初就是在那里降临。
随着她心念一起,钜城内部那座巨大的天井,轰隆隆推开“井盖”。
天井内整整齐齐排列的,都是通用于战争的傀儡。此刻齐齐睁眼,强大的气势混同一处,直撞云海!
从很久以前开始,钜城就在不断地创造神临傀儡,为墨家的时代做战争储备。当然是在钱晋华时期,才真正提速。
神天方国推高了神临傀儡的良品率。
钜城能够独立制作神临傀儡的大师,到今天已经足足有十五位。算上戏相宜,就是十六位。
往后不用再隐藏,只会越来越多。
今日钜城飞天,神临降世!
足足三十尊神临傀儡,编队飞上高空,去支援巨灵神所构筑的防线。
而更多的匠师傀儡,则驾乘木鸢,飞向戏相宜所设定的城址,开始方圆城的建设——这些匠师傀儡秩序俨然,建设的速度实在太快,几乎是肉眼可见打下地基,垒起高墙,刻画阵纹……建一座大城,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简单!
战争,建设,创造……墨家把一切都摊开在唐问雪面前。
这恐怖的战争潜力,叫军庭帝国的长公主,亦不免动容。
而高穹之上,正与舒惟钧近身搏杀的占寿,忽然消失。钜城上的战争械具,全都失去了目标。
偌大一座钜城,骤然升起光幕,又在瞬间出现一个空洞,代表雍国皇帝宣声的北宫恪,眸中忽泛赤光——
鲁懋观紧急出手,戏相宜的眼睛亦暴射出焚世之光。
那赤光却一漾即碎,全须全尾的占寿,身披海族皇主长袍,好好地站在北宫恪面前。
舒惟钧拦不住他,钜城拦不住他,他要强杀北宫恪,现场没人能救下!
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北宫恪却只是平静地将圣旨抱住,平静审视着占寿那双能够“注死”的眼睛。腰间双股剑,连一声铿鸣也无。
占寿长叹一声:“雍国特使,果然不凡。再过二十年,我当避道!”
他眸中的异彩都散去,只剩下无尽似海的悲痛,双手合拜于前,礼道:“占寿心服口服,再无不敬之心。我代表海族,正式向雍国投降。”
“墨家之矩,可量天下;雍国之梦,可容众生。”
“沧海的潮汐,从此追随明月的圆缺。方圆城下,我愿为护城之河。从今往后,俯首称臣,大雍军旗所指,即我海族兵锋所向!”
战场上的轰隆,一时静了。
所有的目光,都落在北宫恪身上。
他是雍帝亲命的远征军主将,只有他能完全代表雍帝的意志。
唐问雪眼神微妙,宫维章默不作声。
鲁懋观也没有说话。
墨家虽已正式加入雍国,但行百里者半九十,在这美梦成真的关头,更要审视这些雍国君臣的器量。
这是北宫恪一生之中,最光耀的时刻。
现世人族的世代之敌,为祸东海几个大时代的海族,向他投降!
这是整个一九届黄河之会,无人企及的荣耀。
他若于此受降,“北宫恪”这个名字,将永镌于青史,比所有同届天骄都深刻。
但他注视着占寿诚恳而悲切的眼睛,只是说道:“雍国不接受你的投降。”
“昔日靖海者,景国也。御守海疆者,齐国也。往前有日出之旸,视今更列国浴血。”
“雍国虽有大庇众生之心,何功居此,能受大礼?”
“海族要投降,是向现世投降,非向梦都,非唯雍国人族也!”
漫天的战斗光影,都渐消渐散,折射出虹。
悬空的傀儡,都静为风景。
“是我失言!人族之威,使我惶惶。”
占寿如梦方醒,仿佛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,把头埋得更低,把腰塌得更深:“海族向人族请降——从今往后,不起边衅,世代称臣!”
北宫恪侧过身来,以避其礼。又看向唐问雪,温声道:“折月殿下,当下功高德著,莫过于您。只有您能代表我们现世人族,还请登入钜城,为现世表态。”
他将这份受降的荣勋,奉于唐问雪。
雍国将这份荣耀,奉给荆国!
唐问雪沉默片刻,终究扶刀踏步:“一起吧。”
虽言“一起”,终有主次。
其时铁色退潮,天光大放。
钜城巍峨的城墙上,唐问雪按刀肃立,如同神女。
挂剑抱旨的北宫恪,稍稍落后半步,脸上带着端庄的笑。
曾经主持中央月门攻防战,险些打得荆国降格……不可一世的无冤皇主,在城墙上躬身下拜。
天光如刀,似裁这一幕为永恒的剪影。
……
青瑞城那座完好的戏楼中。
一个温和无害,眼角藏笑的男子,静静地坐在躺椅上,那只幽虓所化的黑猫,异常乖顺地躺在祂怀里,任祂轻轻地抚摸。
祂抬看着天空,微微眯着眼睛,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满意地叹了一声。
“仰不见青天,俯不见白日。道上岂有行者在?知我也,二三子。”
这场牺牲无计、旷日弥久的战争,真的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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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下周一见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