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眉间雪 (第3/3页)
收进手包里,拉上拉链。金属齿密合的声音咔嗒一声,脆而短。
身后宴会厅里传来傅璟的声音,隔着门板模糊了一些,但还能听清每个字:"从今天起,我傅璟名正言顺的伴侣,是沈念。"
香槟塔倒下来的声音像一捧碎瓷。哗啦——那么脆,那么响,金色液体泼在桌布上,浸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。有人惊叫了一声,然后是一片慌乱的低语。宋清欢没有回头。她面朝着空走廊,壁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地毯的花纹上,灰蓝一片。
她拎起裙摆,丝绒从手指间滑过去,凉滑的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没有声音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安全门,门缝里灌进来冬天的风,冷而干,扑在脸上像被细砂纸磨了一下。她走到门口推门,金属把手冻得她指尖一缩。她握紧了,用力推出去。
夜风猛地涌进来,灌了她一肺的凉气。她站在台阶上,身后宴会厅的喧哗被门板隔成了嗡嗡的底噪。外面是空的停车场,灰白色的水泥地被路灯照出一层淡黄的膜。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十二月的夜里,头发散了半束在肩后,颈项空空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。壁纸是一张铅笔画,线条很淡,画的是一个小男孩蹲在窗前画画的背影,圆脑袋,短手短脚,画笔握得紧紧的。她看了两秒那幅画,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,拨过去。
对面接起来,带着困意的女声:"清欢?宴会——"
"乔西,"宋清欢打断她,声音稳,但尾端有一点颤,她自己听见了,压了压,"帮我拟一份声明。婚约解除。理由填对方单方面毁约、公开诋毁合作方名誉,构成重大过错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乔西的声音彻底醒了:"傅璟他当众——"
"回头说。今晚先把声明拟出来,措辞冷一点。"
她挂了。手机屏幕灭了,暗下去之前壁纸上那个小男孩的轮廓闪了一下,然后黑掉了。她把手机握进掌心,下了两级台阶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清脆的一声嗒。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。那粒薄茧还在,圆而钝,在路灯下看不清楚,但她摸得到。
她把照片从手包里重新掏出来,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。雪地,红围巾,弯弯的眼。睫毛上的雪花洇开的那个湿痕已经干了,留下一个浅淡的印子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回去。手包的金属扣合上了,咔嗒。
她走到路边拦车。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,司机从里面帮她开了后门。她弯腰钻进去的瞬间,墨绿的裙摆蹭到了车门框的橡胶条上,勾出一根细小的丝绒线头,她没管。
"去哪?"司机问。
她报了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——深冬的夜里穿一件宴会裙的女人,妆没花,眼眶微微泛红,但一滴泪都没掉。他什么都没问,踩下了油门。
车驶入夜色。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,光从窗外淌进来打在她脸上又滑走,明灭交替着。宋清欢靠在后座,掌心里攥着那张旧照片,硌得手心疼。她闭上了眼。
十七岁那年的雪落得很厚。她在炕上织围巾,手指被针戳破了,血珠渗出来滴在红毛线上看不出来。她妈喊她吃饭她没应,一直织到后半夜,织完了也没敢送出去。后来那条围巾不知道去哪了,连同那年冬天的所有东西一起丢了。
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,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她抬手在雾气上画了一笔,又画了一笔,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。看不清是什么。她把手收回来,雾气上的痕迹很快又模糊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出租车拐了一个弯,尾灯闪了两下,汇入主路车流不见了。
宴会厅里香槟塔的碎片还铺在桌布上,金色的液体沿着桌沿往下滴,啪嗒,啪嗒。傅璟站在台前,一只手还维持着朝白裙女人伸出去的那个姿势,但他的目光钉在了贵宾席那个空了的位子上。墨绿色丝绒裙面在椅背上蹭出了一根细线头,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盯着那根线头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收回手,朝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。服务生端着托盘迎面过来,差点撞上他,往旁边急闪了一下。傅璟没停。他推开侧门走到走廊里,壁灯昏黄地亮着,空无一人。走廊尽头安全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进来一股冷风。
他站在走廊里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动了动,像在握什么东西。
身后宴厅里白裙女人轻声喊了一句"阿璟",尾音颤颤的。傅璟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,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扑在他脸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最后他转身回去了。走廊里风还在吹,把安全门的门板吹得微微碰了一下门框,发出一声极轻的,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