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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我荀彧,弗如诸葛亮远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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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0章 我荀彧,弗如诸葛亮远矣 (第3/3页)

了一道表,说:臣在成都,有桑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孙穿衣吃饭,已经足够。臣这一生的吃穿用度,全靠朝廷俸禄,再没有别的产业,也没有别的营生。臣死之日,绝不会让家里内有余帛、外有赢财——若是那样,便是辜负了陛下。"

    满帐寂然,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窗下,曹操的呼吸,却骤然粗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:开府,录尚书事,领益州牧,事无巨细咸决于亮,连皇帝都亲口说了"君可自取"——这是何等滔天的权柄?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!若换了他曹孟德坐在那个位置上,九锡也好,晋公也好,封王也好,改朝换代,还不是随心所欲、水到渠成的事?

    可这诸葛亮,握着这样的权柄十二年,到死,就留下八百棵桑树、十五顷薄田?!

    曹操只觉得匪夷所思。可匪夷所思之余,心底最深处,却又不受控制地,冒出另一个念头来——

    若是……若是他日后选定的那个继承人,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托孤之臣,能这样待他曹家的子孙……那该多好啊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起,连他自己都怔了怔,随即苦笑。

    独揽大权的权臣希望对皇帝取而代之,可也希望自己的托孤大臣忠贞不二,多么可笑!

    帐内,荀彧早已坐直了身子,眼眶,正一点一点地热起来。

    他也是执政的人,他太清楚"咸决于亮"四个字底下,藏着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暗缝,又藏着多少取之不尽的诱惑。一个人,得把"忠"字刻进骨子里多深,才能在那样的位置上,十二年如一日,行君事而不生二心,到死,家无余财?

    "若汉室得此人……"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,"何愁不兴,何愁不兴啊……"

    他与那位诸葛孔明,素未谋面,可这一刻,荀彧只觉得心神往之,恨不能与那人执手,做一对知交。

    他甚至忍不住,拿自己去比。

    他荀彧,这些年替曹操镇守后方,举荐贤才,筹划军机,被人称作"王佐之才",他自问于公于私,都对得起这份知遇。可夜深人静时,他心里那杆秤,却越来越沉——他辅佐的这个人,势力一日大过一日,那面"汉室"的旗,却一日轻过一日。

    他守着自己的底线,守着一个越来越渺茫的指望,却从不敢去想,自己这一生,究竟算汉臣,还是算谁的臣子。

    而那位诸葛亮,何其有幸。

    他辅佐的主公,临终敢把江山和儿子一并托付,说出"君可自取";他侍奉的少主,肯"事之如父";他行的是伊尹、周公的事,走的是一条堂堂正正、再无半分犹疑的路。

    同为人臣,一个要在暗夜里反复掂量自己的名节,一个却能把一颗心剖出来,晒在青天白日之下。

    荀彧闭了闭眼,将那点酸涩,连同翻涌的心事,一并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"诸葛军师这么大的权,这么大的功,封个王、裂土分疆,总该有吧?"裴琰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心疼,"没有。他到死,也不过一个武乡侯,谥号忠武。他五次北伐,一辈子高举着十个大字——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!他是死在第五次北伐的军中的,死在了继续北定中原的路上,时年,才五十四岁。"

    "后世有人评价他这十二年,说得最透。"裴琰缓缓念道,"'受六尺之孤,摄一国之政,事凡庸之君,专权而不失礼,行君事而国人不疑。'——他受托辅佐一个年幼的少主,代行整个国家的政令,侍奉的是一个平庸的君主;他大权独揽,却从不逾越人臣的礼节;他行的是君主的事,可举国上下,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忠心。"

    "士载,你听明白了吗?"裴琰看着邓艾,目光灼灼,"为人臣的成绩,他是千古第一流;身为摄政者的成绩,他,还是千古第一流。这两样,他都做到了顶。这,才叫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"

    说到动情处,他索性长身而起,负手而立,朗声吟出了一首诗。

    "后世有诗《蜀相》。

    丞相祠堂何处寻,锦官城外柏森森。

    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

    三顾频烦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

    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"

    诗句在帐中悠悠回荡,一时间,无人作声。

    邓艾早已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他重重地、端端正正地,朝着身旁的"诸葛军师"拜伏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,却字字铿锵。

    "弟、弟子邓艾,今日听先生一课,如闻大道!"他结结巴巴,却无比坚定,"弟、弟子此生,必以军师为楷模,专、专权而不失礼,受托而不生二心,鞠、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"

    这一拜,拜的是他面前这位白衣羽扇的"诸葛军师",也是拜那个他尚看不见、却已在心中顶天立地的,千古一相。

    而被他拜着的荀彧,此刻,早已泪眼朦胧。

    他慌忙别过脸,借着羽扇,掩住了泛红的眼角。

    在心里,一遍又一遍地,只重复着一句话——

    我荀彧,弗如诸葛亮远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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