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张纸 (第3/3页)
了。
「哪来的?」
「我药房的柜前。」陆远说,「昨夜有人进去,在柜前站了一会儿,抽了半根烟。」
老九把烟头攥在手心里,半天没说话。摊上渐渐来了客人,早市喧闹起来,老板娘吆喝着下馄饨,锅盖一掀,白汽扑了半条街。
「这是他的烟。」老九终于说,「二十年前,他截我的车,蹲在车头前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抽完第三根,才开口说话。第一句问的是——账本呢?」
「他蹲在我面前,离我不到三尺。那烟味,我记了二十年。」老九把烟头小心收进怀里,「昨夜他手下的人摸到你药房,在柜前留烟——这是递话呢。他在说:柜,我找到了。」
陆远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「他找到的不是柜。」他说,「柜在医院里搁了二十年,打眼就能看见。他找到的——是我。」
老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半晌,他端起那碗凉馄饨,一口一口喝完了汤。
老板娘过来收碗,看了陆远一眼,又看了老九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问:「后生,你是药王阁的?」
陆远怔住了:「婶子怎么知道?」
老板娘擦着桌子,没抬头:「二十年前,有个戴圆眼镜的瘦先生,总来我这摊上吃馄饨。一碗两个钱,从不欠账。走的那天晚上,他多给了一个钱,说:老板娘,这碗先记着,往后有人会来结。」
陆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老九,老九低着头,手指搭在碗沿上,一动不动。
「那位先生,还说什么了?」陆远问。
「他说,下回来的时候,会带着一本账,一起结。」老板娘直起腰,把抹布搭在肩上,笑了笑,「我寻思着,一碗馄饨钱,哪值得记二十年。可他说会来,我就等着。我这摊子,二十多年没挪过地方,就怕他哪天真来了,找不着我。」
陆远坐了一会儿,摸出两个钢镚,放在桌上:「婶子,他那碗钱——我替他结了。」
老板娘看了看那两个钢镚,没有收,先笑了:「后生,一碗馄饨两个钱,这是二十年前的价了。如今一碗,要四块了。」
陆远又摸出四块钱,搁在钢镚旁边。老板娘这才收了,拿围裙擦了擦手,转身去忙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:「这账,算清了一半。」
陆远一怔:「一半?」
老板娘已经走远了,在锅边忙得热火朝天。老九拄着拐站起来,走到陆远身边,声音低低的:「一半。货到,柜归,是前一半。人还,账清,是后一半。裴先生的话,从来只说一半——剩下一半,要等他回来,自己说。」
他迈步要走,陆远叫住他:「您去哪儿?」
「旅社不能住了。」老九说,「我去码头,找条船歇脚。旱路的人断了腿,走不动了,总得有个地方靠一靠。」
「有事怎么找您?」
老九已经走出两步,没有回头:「不用找。柜归那天,我自然会在。」
拐杖点在青石板上,笃,笃,笃,混进早市的嘈杂里,一声比一声远。陆远站在馄饨摊前,看着那道影子慢慢走远。
手机响了。是小李。
「陆师傅,您快来药房看一眼——」小李的声音又急又低,「最上层那个抽屉,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它自己弹开了一条缝。我没敢动,就看了一眼——里头搁着一根烟。没点的。」
陆远握着手机,站在南巷口的晨光里。昨夜他检查药柜,最上层抽屉明明是关着的。他翻遍了药斗,看过刻痕,独独漏了那一层——师祖留过黄纸的那一层。
来人不光找到了柜,还打开过那一层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