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1章 旧藤椅上烟草味未散 (第3/3页)
发青,嘴唇的颜色也不对。阿黄开始害怕了,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它只是更紧地守着他,他去厕所它也跟着,他去厨房它也跟着,他坐在藤椅里,它就趴在旁边,一步都不离开。
最后一次。
最后一次老李坐在藤椅里,他没有抽烟。他的手垂在扶手外面,阿黄走过去,把鼻子凑到他手心里。他的手是凉的。
"阿黄。"他叫它。
阿黄抬起头。
老李看着它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他伸出手,很慢很慢地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那只手在抖。
"好狗。"他说。
然后他的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,垂在扶手外面,不动了。
阿黄等了很久。它以为老李睡着了。老李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,手垂在外面,烟掉在地上,烧出一个洞。阿黄等他醒过来,但他没有醒。
后来门被敲响了。是张婶,她听见老李今天没出来倒垃圾,觉得不对劲。
再后来就是救护车。
阿黄被关在门里,它听见老李被抬出去的时候担架碰到了门框,发出一声闷响。它扒着门,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声音,叫,拼命地叫。
没有人让它跟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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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夜晚
雨停了。
天黑得很慢,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拧暗。阿黄趴在藤椅旁边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深灰,再变成黑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
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狗的夜视能力很好,它能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看清东西。它看着客厅里的家具——方桌、木椅、柜子、藤椅——每一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每一件都变得陌生了。因为少了老李。
没有老李的客厅,像一口空井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的卧室门口。卧室的门半开着,它探头进去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——是张婶来叠的。老李走的那天早上,被子是乱的,他来不及叠。现在被叠好了,枕头摆正了,床单抻平了。
但味道还在。
阿黄跳上床——它以前从来不上床,老李不让。老李说"狗脏,不上床"。但老李不在了,规矩也就不算数了。
它趴在枕头上,把鼻子埋进枕套里。
老李的味道最浓的地方,是枕头。
枕头上有他的头发味、他的头皮味、他的呼吸留在棉布里的温度。阿黄用力地吸,吸得胸腔发疼。它怕自己忘了这个味道。它怕自己老了,记性不好了,有一天会忘了老李长什么样、老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、老李的手摸它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。
它怕。
阿黄从来没有怕过什么。流浪的时候不怕冷不怕饿,被别的狗追不怕,被小孩拿石头砸也不怕。但此刻它趴在老李的枕头上,闻着他残留的味道,心里涌上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那个味道会消失的。
总有一天,它会彻底消失。
到时候,老李就真的不在了。
阿黄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,身体微微发抖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哭——狗不会流泪,但它的胸腔在剧烈地震颤,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那不是叹气。
那是一种比叹气深得多的东西。像一口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涌上来,涌到嗓子眼,又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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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梦
阿黄睡着了。
在老李的枕头上,在残留的烟草味和铁锈味里,它睡着了。
它梦见自己又变回了那只垃圾桶旁边的小狗。瘦骨嶙峋,毛打结,身上有跳蚤。它在翻一个垃圾桶,找吃的。里面只有烂菜叶和果皮,它叼了一块发霉的馒头,还没来得及咽下去,一只脚踢在它肚子上。
它嗷了一声,滚出去两尺远。
然后它看见了那双脚。
黑布鞋,旧了,鞋头磨出了白边。鞋子上面是灰色的裤脚,再上面——
"嘿,小东西。"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阿黄抬头,看见一个老人蹲在那里。鬓角带霜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睛是弯的。
老人伸出手。手很大,很粗糙,指缝里有黑色的污垢——是铁锈。
"跟我回家吧。"
阿黄在梦里摇尾巴。它拼命地摇,尾巴拍打着枕头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"跟我回家吧。"
它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小块。不是眼泪——是口水。它趴着睡着了,嘴张着,口水淌出来浸湿了枕套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。楼下的梧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,又一片叶子飘落了。
阿黄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窗台边。
它看着窗外。楼下的人行道上,清洁工正在扫落叶。扫帚划过水泥地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阿黄转过身,走到门口,趴下来。
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。
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它闭上眼睛,鼻子对着门缝。
门外是潮湿的水泥味、邻居家的饭菜香、谁家漏出来的烟味。
没有老李的味道。
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安静地等着。
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它只知道,只要守住这扇门,守住这把藤椅,守住枕头上的味道,老李就还在。
总有一天,那双黑布鞋会重新出现在门口。
钥匙插进锁孔,门开了。
"阿黄,"他说,"我回来了。"
阿黄等着。
它愿意等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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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0551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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