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并蒂莲 (第3/3页)
专心操练,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恰逢萧雨双闲着无事,带着小雯来到校场边上看热闹,恰巧听见这句口误,当场笑得弯下腰。她也不靠前打扰,就站在围栏外侧,远远冲着袁斌扬了扬下巴,带着几分戏谑。袁斌瞥见自家小姑子,更是手足无措,恨不得立刻结束操练。
操练结束盘点弹药,亲兵一遍遍汇报账目数字,袁斌眼神飘忽,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亲兵无奈提醒:“袁副官,账目您过目了没有?”他含糊推脱让亲兵事后把账本送到营房。等旁人散去,他立刻关上房门,将香囊捧在手心细细端详,独自一人对着并蒂莲傻傻发笑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那两朵花靠在一起的样子,看她绣得整整齐齐的针脚,看她藏在花瓣间的一根微微翘起的丝线——大概是赶工时太急了,没来得及剪平。他伸手指轻轻抚平那根丝线,像是在抚摸她指尖的温度。他想,她绣这并蒂莲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想他?她把手掌贴在香囊上,感受着丝线下细微的纹路,像她指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。
他把香囊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晚间,婉柔在西厢房里坐了一会儿。
叶峰派人送了一筐鲜果和一封家书过来。鲜果是时令的,蜜桃、葡萄、香瓜,水灵灵的,还带着露水。家书是叶峰亲笔写的,字迹苍劲有力,通篇都是家常关怀——问她住得可习惯、夜里凉不凉、有没有需要的东西、和婉柔相处得如何。末尾加了一句:“安心在帅府住着,不必挂念家中。”字字句句都和别的父亲寄给女儿的家书没有两样,叮嘱她安心居住陪伴婉柔,没有一句提及军务。
婉心把信看了两遍,眼眶微微泛红,对婉柔说:“你看,阿玛是真的变了。他以前哪里会写这种信?都是让管事代笔的。”她把信纸抚平,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来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婉柔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五姐脸上的笑,不忍心说破什么。可她心里有一根弦绷着——阿玛送信送果,问的都是“住得习不习惯”“有没有需要的东西”,看似是寻常父女关怀,可字里行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……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确认五姐在帅府待得住,确认五姐和袁斌相处得如何,确认五姐“安心”了。可她没有证据,她只是觉得不对。
“五姐,你早些歇息。”婉柔站起来,“明天我带你去花园走走。”
婉心点了点头,把信放在枕头底下,熄了灯。
婉柔走出西厢,站在回廊上,夜风吹过来,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,甜得有些发腻。她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七月二十五的月亮还是弯的,像一把细细的镰刀,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她在想林倩——五姐说林倩想跟来,被阿玛拦住了。林倩现在在做什么?是不是也像她一样,看着月亮想她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很想她。
云子回到自己房里,关上门,没有点灯。
她从袖口内侧取出那张叠好的纸条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将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——婉心的日常行动轨迹、袁斌的巡查路线、二人私下往来的时间点、赠香囊的细节、袁斌情绪波动的全部表现。每一个字都记住了,她才把纸条重新叠好,藏进鞋底的夹层里。
明天,她要去东市采买。那张纸条会跟着她一起出去,到馄饨摊,到那个老板手里,到土肥原的桌上。
云子闭上眼睛,靠在床板上,听着窗外远处的更鼓声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。
第二天傍晚,奉天城东,日军秘密据点。
一室烛火摇曳,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捻着刚从奉天城内传回的两份密报。一份是云子送来的,另一份是宫崎玲子送来的。他把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桌面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这个袁斌,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。”他把云子的密报推到川岛芳子面前,“你看,叶婉心送了他一个香囊,他就心神恍惚到在校场当众口误——‘就像对待心上之人一般上心’。”土肥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嘲弄,“萧羽峰手下的大将,就这点定力?”
川岛芳子接过密报,快速扫过,嘴角也浮起一抹笑:“叶婉心这份情报价值不小。他们的日常行动轨迹、私下碰面习惯、袁斌的巡查路线,都在逐步摸清。照这个速度,再收集半个月左右,我们就能定下动手的具体方案了。”
板垣征四郎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盏茶,面色沉静:“宫崎玲子那边的情报呢?”
土肥原把另一份密报推过去:“叶陵勇已经领兵出发了,与何冲部队同路行军。叶陵勇打算全程避战,保存叶家兵力,不愿为萧羽峰损耗一兵一卒。这意味着何冲的侧翼将缺少友军支援,关内战局会比预想的更加凶险。无论石友三是胜是败,东北军的主力都会被牵制在关内相当长一段时间。”
板垣放下茶盏:“奉天现在的守备情况如何?”
“何冲带走了主力,留守部队不到原来的一半。袁斌全权接管奉天防务,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叶婉心。”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,“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什么时候动手,用什么方式动手。云子还需要时间收集更多情报,摸清帅府布防漏洞、袁斌的作息规律、叶婉心的日常轨迹。动手的时机很重要,早了打草惊蛇,晚了贻误战机。”
另一个穿便装的军官开口:“那林倩那边呢?她被叶峰扣在叶府,没能跟去帅府。要不要利用她?”
川岛芳子摇头:“林倩只是叶家的养女,身份不够,动她牵扯不到袁斌。我们的目标是叶婉心——只有她,才能让袁斌乱了方寸。”
土肥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奉天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,街上的行人少了,店铺陆续上板,远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。七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白天的余热和夜晚的凉意,混在一起,像这乱世里说不清的混沌。
“继续等。”土肥原背对着众人,声音不高但很清晰,“让云子继续收集情报,让宫崎玲子继续在叶府潜伏。等时机成熟,我们再动手。一个月也好,两个月也好,我们要的是万无一失。叶婉心是袁斌的软肋,也是我们打开帅府大门的一把钥匙。钥匙不能丢了,也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川岛芳子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并肩看着窗外的暮色:“叶峰那个老狐狸,把林倩扣在叶府,自以为断了婉柔对娘家的依赖,可他不知道——他越是这样,云子在帅府的活动空间就越大。帅府里没有人怀疑云子,连叶婉柔都把她当自己人。”
土肥原没有接话,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一些。
帅府,夜深了。
袁斌还在营房里,对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发呆。他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,每一根线头都数过了,每一瓣花瓣的走向都记住了。然后他把香囊贴在心口,熄了灯,躺下来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窗外,月光洒在帅府的回廊上、花圃里、西厢的窗棂上。婉心已经睡了,枕下压着父亲那封充满“慈爱”的家书。婉柔还没有睡,她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,看着月亮想念林倩。雨双已经睡熟了,小雯蜷在她脚边,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,呼吸均匀。云子也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。
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。
没有人知道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罗网。
(第二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