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归去来 (第3/3页)
那天在叶府,和那个二公子……是怎么回事?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,说话也阴阳怪气的。你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?”
袁斌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军帽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。
“没什么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什么?”雨双不依不饶,“你说没什么,可那个二公子明明就是在针对你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我分得出来。袁哥哥,你就告诉我嘛。”
袁斌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雨双眼里的好奇是真心的,不是八卦,是关心。他叹了口气,目光穿过回廊的栏杆,落在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上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话。
“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雨双说,“四年前,在辽西。”
雨双安静下来,没有催他。
“那时候少帅刚在关外站稳脚跟,手里有兵有地盘,可物资不够。辽西那边地盘贫瘠,粮食、弹药、药品,什么都缺。叶家军在关东经营了几十年,物资充足,可他们也不富裕。两边为了抢物资,边境上经常起摩擦。”袁斌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,“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,争几车粮食,抢几箱弹药。后来越闹越大,谁也不肯让步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“叶家那边,叶二公子手下有个副官叫赵铁生,是个好战分子。他带着兵在边境上挑衅,抢了我们的物资还打伤了我们的人。何冲几次去找叶二公子理论,叶二公子嘴上说会约束手下,可赵铁生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,就打起来了。”
雨双听得入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斌。
“那一战,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。”袁斌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我们的人少,但地形熟。我带了一小队人,绕到叶家军后面偷袭,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那一仗我们以少胜多,打退了他们,可他们也很快调来了主力。后来……”他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怎么了?”雨双小声问。
“后来双方的主力都上来了,打了一整天,死了很多人。”袁斌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的腿上那一枪,就是那一战留下的。我带的那一小队人,活下来的不到一半。”
雨双捂住了嘴,眼睛红了。
袁斌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边,目光有些空洞:“后来张作霖亲自出面调停,划好了地界,哪边都不能越雷池一步。谁不听,就是和他张作霖过不去。就这样,不了了之了。可梁子,从那个时候就结下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雨双,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:“所以叶二公子看我不顺眼,是应该的。我伤了他的人,他记恨我,天经地义。”
“才不是天经地义!”雨双急了,声音拔高了,“是他们先挑衅的!是先抢东西伤人的!袁哥哥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人,你没错!”
袁斌看着她,目光柔和了一些:“小姐,世上的事,不是谁先动手谁就错。是你伤了我的人,你就是我的仇人。叶二公子是这么想的,他没错。”
“可他……”雨双还想说什么,袁斌摆了摆手。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不提了。”他站起来,拿起军帽,“我去前院复命了。小姐,你跟少夫人说一声,就说我晚上再过来请安。”
他走了。步子很稳,腰杆挺得笔直,右腿的旧伤让他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,可他从不在人前露出软弱。
雨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红红的。她忽然觉得,袁哥哥好苦。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,从不跟人抱怨,从不让人看见他的伤口。他受了那么多伤,流了那么多血,可他还是笑着跟她说“都是过去的事了”。
雨双擦了一下眼睛,转身去找婉柔了。
与此同时,叶府书房里,一场关于婉心婚事的密谈正在进行。
叶峰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面色沉沉。叶陵忠站在他左手边,叶陵勇站在右手边,三个人呈三角之势,像是在下一盘棋。
“萧羽峰今天又提了袁斌的事。”叶峰放下茶盏,语气不咸不淡,“想让婉心和袁斌往来。”
“什么?”叶陵勇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,他猛地转过身,看着父亲,满脸不可思议,“袁斌?他袁斌是个什么东西?萧羽峰娶了六妹,我心里已经够不痛快了,好歹他萧羽峰是个少帅,手底下有兵有地盘,勉强配得上叶家的门楣。可他袁斌——一个萧羽峰手下的副官,一个武夫,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粗人,他也配娶我五妹?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大,拳头攥得咯咯响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阿玛,您不会答应了吧?”
叶峰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才说:“我说了,容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叶陵勇急了,“阿玛,这种事还用考虑吗?直接回绝就是了!萧羽峰那边也不能说什么。你把六妹嫁给他,我们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。他还想把他手下的副官塞进叶家?得寸进尺!这种口子不能开,今天他塞一个副官,明天他塞一个马夫,叶家成什么了?”
叶陵忠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弟弟暴跳如雷的样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插嘴。
叶峰看了二儿子一眼,语气沉了下来:“陵勇,你的话有道理,但也有偏颇之处。袁斌这个人,虽然出身不高,但能力是有的。萧羽峰能有今天的局面,离不开他和何冲。这个人,不是普通的副官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叶陵勇不服气,“能力再强,他也是个副官。五妹是叶家的女儿,叶家的女儿嫁给他,传出去好听吗?别人会怎么说?会说叶家没落了,连副官都要巴结!”
叶峰沉默了片刻。陵勇说的,不是没有道理。叶家的女儿,嫁的都是什么人?大女儿嫁的是国民党中央高层,二女儿嫁的是全国首富,三女儿嫁的是佟家——名门望族,底蕴深厚。六女儿嫁的是关外少帅。四女儿和五女儿的婚事,他一直留着,就是在等更合适的机会。袁斌这个人,虽然有本事,但不是他想要的那枚筹码。
“四丫头和五丫头的年纪也不小了。”叶峰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窗外,“也该给她们找个合适的人家了。袁斌这个人,虽然有能力,但没有什么利用价值。婉柔已经嫁给了萧羽峰,两家已经绑了一层关系,没有必要再把婉心也嫁过去。两个丫头放在一个篮子里,太浪费了。”
叶陵勇听父亲这么说,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他想了想,忽然说:“阿玛,既然萧羽峰想多绑一层关系,与其把五妹嫁给袁斌,不如让三弟娶了萧羽峰的妹妹。”
叶峰看向他:“萧雨双?”
“是。”叶陵勇点头,“三弟今年二十二岁了,到现在还没有物色好弟媳。萧雨双是萧羽峰的亲妹妹,萧羽峰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,娶了她,就等于把萧羽峰彻底绑在叶家的战车上。这不比把五妹嫁给袁斌强得多?”
叶峰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妥。”
“为什么不妥?”叶陵勇追问。
“第一,那丫头性子太活泼,不是当叶家儿媳的料。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她是汉人。”叶峰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,“叶家的正房必须是满洲人。这是规矩。那个丫头,做个妾可以,正房不行。”
叶陵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叶家的规矩他当然知道。正房必须是满洲人,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,谁都不能破。萧雨双是汉人,做妾可以,做正妻——不可能。
“那就做妾。”叶陵勇说。
叶峰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一眼的意思是——你让萧羽峰的妹妹做妾?萧羽峰会答应?
叶陵勇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,闭了嘴,脸色更难看了。屋里陷入了僵局,三个人谁都不说话,只有窗外花园里丫鬟们修剪花枝的声音隐约传来,细碎的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什么。
沉默了很久。
叶陵忠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稳,像是蓄了很久的力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阿玛,二弟,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叶峰看着他:“说。”
叶陵勇也看向大哥。大哥平时话不多,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顺从的,很少主动发表意见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叶陵忠站在窗前,背对着两个人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白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。风吹过来,花瓣轻轻摇动,像是在低声说什么。
“我到觉得,五妹如果嫁给袁斌,也不算是坏事。”
叶陵勇刚要反驳,叶峰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
叶陵忠转过身,看着父亲和弟弟,目光从容而笃定。
“六妹那丫头,虽然嫁给了萧羽峰,也从不忤逆阿玛的意思,但她的性子太倔强了。”他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多天的事,“她懂礼数,守规矩,从不出格。可正因为她太懂礼数了,她和萧羽峰之间,只能算是联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:“你们想从六妹口中听到萧羽峰那边的任何消息,是得不到的。她不会说,也不会替我们做任何事。”
叶陵勇皱着眉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。
“可婉心不一样。”叶陵忠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五妹性子温顺,心地柔软。如果她嫁给袁斌,以她的性子,她会把袁斌当成自己人,会把萧家当成自己家。到那时候,从五妹那边,我们能了解到的信息,比从六妹那边多得多。”
他走回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目光在父亲和二弟之间移动:“而且,袁斌这个人,有两重身份。一重是萧羽峰的副官,另一重——如果娶了五妹——就是叶家的女婿。到那时候,叶家和萧家就彻底绑死了。不是靠六妹一个人维系的那种绑死,是实实在在的、扯不开的绑死。”
叶陵勇不说话了。
叶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叶陵忠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:“张学良那边,真的不靠谱。奉系军虽说三足鼎立,可一切都是张学良主导。他今天可以跟我们结盟,明天就可以跟南京翻脸,后天说不定就跟日本人妥协。靠他,靠不住的。”
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下一注。
叶陵勇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,但还是不服气:“大哥,你说得有些道理。可袁斌——他终究只是个副官。五妹嫁给他,叶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叶陵忠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二弟,脸面是虚的,实力是实的。把五妹嫁给袁斌,我们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副官,是萧羽峰全部的信任。这笔账,你自己算。”
叶陵勇不说话了。
叶峰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容我再想想。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叶陵忠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,没有再说什么,拱手行礼,退出了书房。叶陵勇也跟着退了出去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,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再说。
叶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起来。
他在盘算。陵忠的话,他听进去了。不是没有道理。可他还是不甘心——不甘心把婉心嫁给一个副官。叶家的女儿,值得更好的。
可什么才是“更好的”?在这个乱世里,什么都是虚的,只有实力是真的。袁斌虽然没有家世,可他有能力,有忠心,有萧羽峰的信任。如果婉心真的嫁给他,叶家和萧家的关系就真的牢不可破了。
叶峰闭上眼睛。他需要时间。
夜色渐深,帅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婉柔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条鸳鸯帕。帕子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,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看着那对鸳鸯,想起林倩一针一线绣它们时的样子,想起她把帕子递过来时说“好了”的声音。
云子端着一碗汤走进来,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六小姐,孙伯母炖的汤,您趁热喝吧。”
婉柔放下帕子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是鸡汤,炖了一整个下午,火候刚好。她抬起头看着云子。
云子站在她面前,垂着手,安安静静的。婉柔看着她,忽然说:“云子。”
“六小姐有什么吩咐?”
婉柔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你去歇着吧。”
云子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很轻:“六小姐,您也早点歇息。”
她走了。婉柔看着关上的门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帕,把那对鸳鸯贴在脸上。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,和林倩身上一样的味道。
夜深了。
奉天城东,那个馄饨摊还在。
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,锅里的水已经倒空了,碗筷都收进了木桶里。他弯着腰,擦着案板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一个小贩推着板车经过,停下来买了碗馄饨。老板给他煮了一碗,收了钱,继续收拾。
小贩走了。老板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张纸条。纸条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——
“袁斌软肋,叶家五小姐婉心。”
老板把纸条塞进袖子里,推着板车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纸条会在明天天亮之前,送到该送的地方。后天,就会到土肥原的桌上。大后天,关东军参谋部就会拿到这份情报。
他们会利用叶婉心对付袁斌。叶婉心会被卷入这场阴谋,袁斌可能会死,叶家可能会乱,萧羽峰的势力会被削弱。婉柔——那个拼了命救她的人——会被牵连。
云子知道这些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可她还是把纸条交出去了。
因为她是南造云子。不是云子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七月初一的月亮是弯的,像一把细细的镰刀,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很淡,照不亮帅府的每一个角落,也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。
婉柔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想着林倩。
她不知道云子做了什么,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。她只知道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她要在帅府活下去,等着下一次回叶府,等着再见林倩。
(第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