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归去来 (第2/3页)
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。
婉心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袁斌看见了。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撞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。
“袁副官。”婉心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“一路平安。”
袁斌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五……五小姐,您……您用过早膳了吗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脑。婉心愣了一下,随即脸微微泛红,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“用……用过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夜里睡得好不好?”
婉心的脸红得更厉害了。她咬着嘴唇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那您……您手臂还疼不疼?上次……”袁斌说着说着,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,“上次您说您不小心磕了一下……”
旁边的护卫们面面相觑,想笑又不敢笑。何冲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,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。萧羽峰骑在马上,看着袁斌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,嘴角弯了起来,没有催促。
婉心低着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好。”袁斌松了一口气,又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条兰花帕子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婉心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,可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欠了欠身,转身走了。
袁斌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,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,淡淡的,素素的,像她一样。他把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,贴胸口放好。
“袁斌。”萧羽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笑意,“走了。”
袁斌回过神来,连忙翻身上马。右腿的旧伤又被牵动了,他皱了皱眉,咬紧牙关,坐稳了。
“走吧。”萧羽峰说。
马蹄声响起,车轮碾过青石板,嘎吱嘎吱地响。队伍缓缓驶出了叶府的大门。
婉柔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叶府的门楣。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两个字——“叶府”。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,张着嘴,像是在说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。门房老张头站在门口,弯着腰,目送着马车远去。
婉柔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雨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小雯偶尔插一句嘴,云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。婉柔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却想着刚才在厢房里,她握林倩手时那冰凉的触感。
林倩的手,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?
叶府门口,送行的人群渐渐散了。
婉心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,没有出去。她听见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,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起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——那条绣了许久的兰花帕子,她送出去了。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珍惜。她不知道他懂不懂她的心意。她只知道,她想让他带着什么东西走。哪怕只是一条帕子,哪怕他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送。
婉心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。
她在想他刚才的样子——那么高大的一个人,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说话结结巴巴的,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。他问她“您用过早膳了吗”,问她“夜里睡得好不好”,问她“手臂还疼不疼”。那些话,每一句都笨拙得要命,每一句都让她想笑,每一句都让她想哭。
她想起他接过帕子时发抖的手。那双握刀杀敌、百发百中的手,在接过她递去的帕子时,抖得像秋天的叶子。
婉心的嘴角弯了一下,随即又抿住了。
她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袁斌骑着马,走在马车旁边。
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,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。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,和婉心身上的味道一样。他把手按在那里,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。
“袁哥哥怎么不说话?”雨双趴在车窗上,看着袁斌的背影,小声对婉柔说。
婉柔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队伍出了城,上了山路。
这一次大家都很警惕,护卫们握紧了枪,袁斌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山林。好在一切顺利,土匪没有再来。
马车里,雨双趴在小雯腿上睡着了。小雯也歪着头,迷迷糊糊地打瞌睡。云子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。
婉柔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景。她想起那天在这里遇险的情景,想起袁斌满身是血站在那里、像一座推不倒的山的样子,想起自己趴在悬崖边死死攥住云子的手腕、手臂被碎石划破的疼痛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疤。
已经结痂了,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,像一条细细的蛇,蜿蜒在小臂上。她伸手摸了摸,有些痒——是伤口在愈合的痒,也是心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的痒。
三姐夫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,像一根刺扎在那里,怎么都拔不掉。
“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,身份可能是个丫鬟。”
丫鬟。
婉柔的目光从车窗外的山景上收回来,落在对面“睡着”的云子身上。
云子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睫毛微微颤着。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,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,整个人干干净净的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从叶府到帅府,她日夜不离地伺候婉柔,起居饮食样样周到,从无怨言。她在悬崖边差点摔死,是婉柔拼了命把她拉上来的。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“六小姐,你为什么要舍命相救?”
婉柔看着她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是她吗?是云子吗?
如果是她,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?一个卧底,不应该处处小心、不引人注意才对吗?为什么要那么周到、那么体贴、那么……真心?
婉柔想起这些日子云子对她的照顾。她手臂受伤了,云子不让她沾水,每天端了温水来给她擦脸擦手。她夜里咳嗽,云子披衣起来给她倒水。她想吃什么了,云子跑遍厨房去找。那些点点滴滴,不是能演出来的。婉柔在叶家长大,见过太多虚情假意,也见过太多逢场作戏。一个人是真的对你好还是装的对你好,她分得出来。云子看她的眼神,和旁人不一样——不是丫鬟对主子的恭顺,是一种……她也说不上来。
婉柔想起自己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一直把你当姐妹。你年长我几岁,我一直把你当姐姐。”
她当时说的是真心话。云子听了之后哭了。一个卧底,会因为这句话哭吗?
婉柔不知道。
她决定暂时不想了。不是云子最好,如果是云子……她不敢想。
云子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婉柔在看她。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审视、疑惑、犹豫。她在心里微微发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知道婉柔在怀疑她。佟仲文带回来的消息,叶峰知道了,婉柔自然也知道了。丫鬟卧底——叶府里的丫鬟那么多,可陪嫁到帅府的,只有她一个。
婉柔会怀疑她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换了她是婉柔,她也会怀疑。
可婉柔没有质问,没有疏远,甚至没有刻意试探。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云子在心底松了一口气,又涌起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愧疚。她想告诉婉柔:是,我是卧底。我叫南造云子,是日本人派来潜伏在你身边的。我的任务是利用你接近萧羽峰,窃取情报,除掉他的左膀右臂。婉柔,我骗了你,从第一天就在骗你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她睁开眼睛,正好对上婉柔的目光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云子先垂下眼帘,轻声问:“六小姐,您渴不渴?奴婢给您倒水。”
婉柔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:“好。”
云子从座位下面的箱子里拿出水壶,倒了一杯温水,双手递过去。婉柔接过水杯的时候,手指碰到云子的手指。
云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婉柔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递回去,云子接过去,放好。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配合了很多年。
雨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小雯也歪着头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婉柔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她在想,如果云子不是卧底,那该多好。如果是,那她该怎么办?
云子也闭上了眼睛。
她在想,婉柔刚才看她的那道目光——不是厌恶,不是防备,是犹豫。婉柔在犹豫该不该信任她。她想起了宫崎玲子的话——“你心软了,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。”可她也想起了婉柔在悬崖边攥住她手腕时的那只手,想起了婉柔说“你年长我几岁,我一直把你当姐姐”时的语气。
她想,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对婉柔动手,她大概会先把自己杀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,在山路边停下来歇息。
婉柔下了马车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。雨双醒了,拉着小雯去路边摘野花,小雯跑得气喘吁吁,喊着“小姐你慢点”。
袁斌站在马车旁边,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。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。他想拿出来看看,又怕被人看见,忍住了。
萧羽峰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还在想?”
袁斌回过神,有些局促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萧羽峰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戳穿他。
婉柔站在不远处,看着袁斌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的不自在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走过去,在袁斌身边站定。
“袁副官。”
袁斌连忙转身,抱拳行礼:“嫂子。”
婉柔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:“袁副官,我五姐的事,我会帮你留意的。你……你别急,来日方长。”
袁斌愣了一下,随即脸一下子红了。他的皮肤黝黑,脸红起来并不明显,可婉柔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。
“嫂子……我……五小姐……她……”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,“她……她可安好?”
婉柔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又好笑又心酸。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、以一敌百的猛将,此刻站在她面前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她很好。”婉柔说,“五姐性子温顺,不爱说话,但她心地好。你……你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
袁斌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多谢嫂子。”
婉柔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开了。
袁斌站在原地,看着婉柔的背影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。她在帮他。少帅在帮他,少夫人也在帮他。他不是一个人。他忽然觉得,那天在叶府二门口,婉心说“伤口若耽搁了诊治,万一发炎恶化,岂不是要耽误军务”时的语气,好像不只是客套。还有她今天送他的那条帕子——素白的绢面,绣着一朵兰花。那是什么意思?她是不是……也……
袁斌不敢往下想了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感受着那条帕子的温度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雨双醒了,精神抖擞,拉着小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说了一会儿,她忽然安静下来,歪着头看着袁斌策马走在马车旁边的背影。
“嫂子,”雨双凑到婉柔耳边,压低声音,“袁哥哥和婉心姐姐是不是……”
婉柔看了她一眼:“别瞎说。”
雨双吐了吐舌头,没有再说了,可她的眼睛转来转去,分明是在打什么主意。小雯在旁边小声说:“小姐,你别多管闲事。”雨双瞪了她一眼:“我怎么是多管闲事?我这是关心袁哥哥!”小雯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婉柔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窗外的山景,心里想着五姐婉心。
五姐今年二十一岁了。在这个年纪,叶家还没有嫁出去的女儿,只有五姐和四姐了。四姐婉如性子淡,不爱说话,也不爱争抢,阿玛对她的婚事好像也不着急。可五姐不一样。五姐性子温顺,品貌端庄,是那种做媳妇最讨婆婆喜欢的长相和性子。阿玛留着五姐的婚事,一定是在等一个能换到足够好处的机会。袁斌……袁斌不是阿玛想要的那种筹码。可万一呢?万一有人能说动阿玛呢?
婉柔想起了萧羽峰的话——“我已经和岳父说过了,岳父说容他考虑。”容他考虑,不是拒绝。这意味着还有希望。哪怕这个希望很小,也是希望。
婉柔在心里暗暗想,如果能为五姐做些什么,她一定尽力。五姐这辈子太苦了,不争不抢,安安静静的,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茉莉花,没人注意,没人关心。如果袁斌能给她一点温暖,如果袁斌能让她笑……婉柔愿意帮他们。
云子坐在婉柔对面,安静地听着雨双和小雯拌嘴,安静地看着婉柔望着窗外发呆,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。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,和护卫说了几句话,策马走到前面去了。
云子的目光跟着袁斌的背影移动。
她在想今天早上袁斌和叶婉心说话的样子——他那么紧张,说话结结巴巴的,像换了一个人。叶婉心送了他一条帕子,他把帕子贴身收着,手一直按在胸口。那个细节,云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袁斌的软肋,已经找到了。
午后,马车终于到了帅府。
单伯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带着几个丫鬟婆子,手脚麻利地把行李搬进去。孙伯母也来了,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婉柔下车。
“少夫人回来了!路上累不累?老婆子炖了汤,一会儿给您端过去。”
婉柔笑着道了谢,进了院子。雨双拉着小雯冲回自己院子,说要换衣裳。云子跟着婉柔回了房,把行李归置好,退到一旁。
婉柔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熟悉的花园,忽然有些恍惚。在叶府住了十天,回来竟有些不习惯了。
雨双换好了衣裳,跑来找婉柔,在回廊上正好遇见袁斌。袁斌刚从后院过来,要去前院复命。
“袁哥哥!”雨双拦住他,笑眯眯地说,“你辛苦了,歇会儿再走呗。”
袁斌笑了笑:“不累,小姐。少帅还在前院等我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会儿话再走。”雨双拉着他在回廊上坐下,托着下巴看着他,“袁哥哥,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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