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并肩作战(91)锁链与葬歌 (第3/3页)
的母亲、妻子,或者从未见过面的孩子。
范梅钧说完这番老调陈词,满意地点了点头,仿佛已经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。他将油布伞交给旁边的勤务兵,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子,然后转身,踩着垫在泥水里的木板,从容地向后方掩体走去。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,像一只被雨水冲走的、油亮的甲虫。
范梅钧走了后,战壕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。
徐盛站在队伍前面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他是新提拔的连长,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士兵面前说话。他的喉咙发紧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进眼睛,涩得生疼。他想起军校教官教过的动员词——“英勇杀敌“、“报效国家“、“光宗耀祖“——但那些词汇此刻都卡在他的喉咙里,像一团团发霉的棉花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了出来。
是李万才。
这个从南京一路打过来的老兵,已经四十岁了,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连队里,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沧桑而倔强。他的脸上布满了弹片和硝烟留下的疤痕,左耳在淞沪会战中被炸聋,右臂上缠着一圈圈被血浸透的绷带。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标枪。
他上前拍了拍刚刚被提拔为第三任连长的徐盛的肩膀,让他先别说话。那一下拍得很重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然后,李万才转身,面对众人。
他没有举手,没有叉腰,没有油布伞。他就那样站在暴雨里,站在泥水中,站在他的兄弟们中间。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疤痕,让那些凹凸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。
“听我说,弟兄们!“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一块被磨砺了千百次的生铁。
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那些低垂的、空洞的、迷茫的眼睛,此刻都聚焦在这个老兵身上。
“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,咱们必须尽快攻下密支那。“李万才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雨幕,“否则,那些***日本人每攻破一地儿,那里的中国老百姓全都会遭殃!“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不是因为疲惫,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冲破闸门。
“为了我们的亲人同胞、母妻姊妹不再被日本人打死打残、糟蹋——“李万才的双眼噙满了泪水,那不是软弱,是愤怒,是仇恨,是一个男人对家园被毁的切肤之痛,“带种的都给我打起精神了,一起去干死***小日本!“
那最后几个字,他不是喊出来的,是吼出来的。那吼声像一头受伤的狼在雨夜中的嚎叫,撕裂了雨幕,撕裂了沉默,撕裂了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层被绝望包裹的外壳。
战壕里静了一秒。
然后,爆发出一阵低沉的、雷鸣般的应和:
“干死小日本!“
“为爹娘报仇!“
“杀!“
徐盛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。他想起范梅钧的油亮大背头和干爽的军装,再看看李万才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的、佝偻却挺拔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军官。
那不是军衔决定的,不是文凭决定的,是在血与火中,与士兵同生共死才能赢得的。
李万才转过身,对徐盛点了点头。那眼神里没有上下级的隔阂,只有一种托付——“接下来,交给你了。“
徐盛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步枪,指向雨幕中那片模糊的日军阵地:
“全体都有——检查装备——准备冲锋!“
士兵们开始动作。他们检查刺刀,拉动手榴弹的保险销,将步枪举过头顶,在泥水中排成散兵线。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、拉动枪栓的咔哒声、以及雨水打在钢盔上的噼啪声。
李万才走到徐盛身边,低声说:“连长,我在最前面。你跟着我就行。“
徐盛想反对,但看到老兵那双眼睛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然后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李叔,谢谢你。“
李万才咧嘴一笑,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:“谢啥。南京城破的时候,我答应过一个人,要把日本人赶出去。那人死了,我得替他看着。“
他没有说“那人“是谁。也许是他的兄弟,也许是他的长官,也许只是一个在废墟中与他并肩作战过的、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。
暴雨中,冲锋号响了。
那不是托尼吹的号——托尼的号声还在西机场的某个角落回荡——这是中国军队自己的号声,嘶哑而苍凉,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。
88团第1营2连的士兵们跃出战壕,扑向那片被雨水和炮火蹂躏的焦土。李万才跑在最前面,他的刺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,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。
而在他们身后,在战壕的某个角落里,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片正在泥水中慢慢消融。那是范梅钧留下的动员提纲,上面印着工整的铅字:“效忠党国,奋勇杀敌,建立功勋……“
铅字被雨水泡开,像一群黑色的蝌蚪,游向战壕底部的积水,然后消失不见。
没有人回头去看它。
因为在前方,在暴雨和炮火交织的地狱里,有一种更真实、更滚烫、更值得为之而死的东西正在召唤着他们——
那是家园,是亲人,是一个老兵在雨中含泪喊出的、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词:
“为了我们的母妻姊妹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