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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品重醴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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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十三章 品重醴泉 (第1/3页)

    民国元年,公元1912年8月,烟台港。

    八月的烟台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。东山的葡萄园里,金黄色的白玉霓、深紫色的赤霞珠、青绿色的雷司令垂在藤架下,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海风从北面吹过来,穿过葡萄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在低语着什么即将到来的事。

    这天的海面特别蓝。没有雾,没有云,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来之后就一直挂在那里,把整片海湾照成一匹正在缓缓展开的、浸满了光的蓝色绸缎。

    张振勋站在葡萄园的最高处,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衫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望着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,海面上已经泛起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,还有几艘早起的渔船正缓缓地驶出港湾。他没有看那些船,目光落得更近一些——码头上的栈桥边已经有人开始铺红毯,有人正在用尺子量好间距摆放新移种的芭蕉盆栽。

    海平面低垂处有一艘朝烟台驶来的船影,比周围的渔船都大,行驶得也更稳,白色的上层结构在晨光里像一小片移动的云。张振勋看了片刻,转身走下坡顶,沿着葡萄架中间的小路穿过果园,出了酒厂大门朝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码头上已经站了很多人。烟台商会的人、地方官员、自发来的百姓,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海岸线散开,朝着海面望。张振勋站在最前面,身边是巴保、老汤、张成卿和施密特。老汤显得有些紧张,一直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,像是要去见一位比总督还要高级的大人物。张振勋没有看他,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海天线与水面相接的位置,安静地等待着。

    “几点了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刚过八点半。”老汤看了看怀表。

    张振勋没有再问。刚才海面上的那艘轮船已越来越靠近码头了。船头劈开碧蓝的水面,两侧的浪花在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。船身上没有挂旗,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的船。

    汽笛响了一声,长长的,在烟台港的群山之间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开。码头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,有人垫起了脚,有人举起了帽子,有人开始鼓掌。张振勋站在那阵逐渐升温的声浪中间,慢慢地把背挺直了一些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、枝条已经垂向地面的老树,在春风里重新收紧了根须,把自己的冠顶重新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船靠岸了。跳板搭好之后,船舷上先走出来两个穿深色制服的随员,然后是一双黑皮鞋——踏上了烟台的码头。孙中山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,纽扣扣到第二颗,衣领服帖,左手拿一只黑色皮包,右手微抬着跟码头上的人群致意。

    掌声从码头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,像潮水涌过沙滩。张振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,没有往前挤。看着孙中山从跳板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得稳当,不急着下,也不迟疑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额头上那道被多年奔波刻下的纵向的纹路照得分明。

    张振勋忽然想起当年在新加坡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的那身白西装,想起第二次见面时他眼窝深陷清瘦了许多的脸,想起第三次见面时他在灯影里说起“同盟会”三个字时声音压得那样低,却那样稳。差不多十年了,模样变了不少,可那“薄而锋利”的东西还在——像一根针,无论被放在哪里都会发出自己独特的光。

    孙中山走到张振勋面前,停了,伸出了手。两只手在烟台港的晨光里握在了一起,一只修长,指节分明,掌心干燥;一只粗糙,布满老茧和旧疤,带着半辈子跟泥土和账本打交道留下的温度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孙中山说。

    “孙先生,欢迎来烟台。”张振勋说。声音平稳,可他握着孙中山的那只手,指腹在对方的手背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孙中山微微一笑:“我在船上就闻到酒香了。”他松开手,朝码头两旁的人群再次致意,然后侧过头来问,“园子在哪里?听说你的葡萄园,今年收成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托先生的福,刚摘了第一批。“张振勋侧身让开半步,“先生请。“

    马车穿过烟台的街道,往东山的方向驶去。沿途的梧桐树枝叶在八月里正绿得发亮,树冠在街道上方交织成一条漫长的、微微晃动的绿廊。孙中山坐在靠窗的一侧,透过车窗往外看着那些掠过窗框的屋舍和行人的脸,偶尔问一两句关于这座城市的话——港口吞吐量、进出人口、有哪些产业——问得不急,像是在沿着一条河慢慢走,看到什么就聊几句。

    马车到了张裕公司的门口。大门是青砖砌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,写着“张裕酿酒公司“六个字。门口已经站满了迎候的人。

    张振勋领着孙中山进了厂区,先看了葡萄园。正午的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,在泥土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。孙中山蹲下身,伸手托起一穗低垂的红玫瑰葡萄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果皮上的白霜,侧过头问张振勋:“这就是用来酿红葡萄酒的那种?“

    “是。从欧洲引的种,在烟台种了二十年,才长成这个样子。“

    孙中山站起来,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尘,又伸手碰了碰旁边那排雷司令的叶片。“你在南洋种过那么多东西——橡胶、咖啡、椰子——跟种葡萄比,哪个更难?“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“张振勋说,“橡胶和咖啡,种下去,该浇水浇水,该施肥施肥,三年就能收。葡萄不一样——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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