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茹冰无意失银元 金娃子有志去读书(6) (第3/3页)
伸手在婴儿的小脸上轻轻刮了一下。“圆圆——这个小名也好听。”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茶馆堂屋里吃饺子。饺子是老钱头包的,馅儿是雨萍姐姐调的——韭菜切得细细的,鸡蛋炒得碎碎的,还加了一点点虾皮提鲜——味道好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。刘二娃也留下来蹭饭,一个人吃了三大碗,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,说这饺子比他妈包的还香,他妈要是知道了非生气不可。月生伯伯端着酒杯,站起来敬了甄贤公公一杯。他说阿爷,您回来那天在无字碑上刻了个“家”字,今天金娃子给东西的儿子取名叫“甄圆”——咱们家,这就算团圆了。甄贤公公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,可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放下酒杯,伸手在月生伯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那只手很瘦,可拍在肩上的力道却很稳。
甄贤婆婆坐在旁边,手里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生命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轻轻地晃着身子,嘴里哼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。堂屋里安静了下来,连刘二娃都放下了筷子。
我仔细听了听,是那首《爬山豆》。
“爬山豆儿叻,叶叶长,爬壁爬墙啥,牵我娘。娘又远啰路又长,哥哥留我过端阳……”
她哼得断断续续的,有几个音已经不太准了,牙齿不太关风的缘故,有几个字含糊着滑过去了。可那调子还是那个调子,温柔得像月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,像八宝琉璃井的水漫过井沿,像所有值得等的东西终于等到的那一刻。她哼完了最后一句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,婴儿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而轻缓。她把婴儿轻轻放在雨萍姐姐怀里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说了句“长得像他太爷爷”。甄贤公公在旁边听见了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这次嘴角是弯着的。
那天夜里,客人们都散了,刘二娃打着饱嗝回了家。我一个人走出茶馆,走到了街口的无字碑前。碑上那个“家”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笔画边缘的石屑已经被风吹净了,字迹显得更加清晰。七杀碑站在旁边,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,碑上的七个“杀”字被月光洗得发白。
我从兜里掏出那枚银元,放在手心里。月光照在银元上,把边齿上那道划痕映得清清楚楚。我把它翻过来,又翻过去,手指沿着圆形的边缘缓缓移动。银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一个微缩的月亮,又像一个还没画完的圆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土地上,种下了属于自己的庄稼。东西哥种的是几何——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,把学生一个一个地送出重阳镇。三表哥种的是试验田——用两拃半的间距,验证了阿爷一辈子的经验。甄贤婆婆种的是等待——等了五十三年,等到了丈夫回来,等到了无字碑上刻上那个“家”字。甄贤公公种的是归来——从台湾到香港,从香港到深圳,从深圳到重阳镇,走了大半辈子,终于走回了家。雨萍姐姐种的是日子——那些糍粑、回锅肉、深夜里攥着输液管的手,还有刚满月的甄圆。茹冰表哥种的是悔悟——那个被他卖掉又赎回来的银元,让他明白了什么叫“传家”。冷姑爷种的是立体农业——玉米地里套种辣椒,高杆作物下面爬着南瓜藤。茹心表妹种的是课本——那些弯弯扭扭的英语字母,那本泛黄的《红楼梦》,那条从龙门镇到重阳镇的十八里山路。
而我呢?我刚刚播下第一粒种子——那粒种子还在土里,还没发芽,可我知道它在那里,暖洋洋的,沉甸甸的,等着春天。
(《血色七杀碑》之第一部《重阳碑》终,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第二部《七杀碑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