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见面 (第3/3页)
两人短暂的沉默了几秒。
屋子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垮塌声,一侧的墙壁裂缝里掉下来一把碎土。
丁修继续用左手弹掉烟灰。
“格罗斯。你记得吗?”丁修问。
沈炼的独眼转过来。看着他。
“那个死战不退的机枪手?”
“对。MG42,身上挂满弹链。一个人顶在一个坑里压住了你们一个排。”丁修的声音像冰。“最后被打中眉心。”
“我打的。”沈炼没有任何掩饰。“一枪爆头他开枪太狂了,是个好手。”
丁修的胸膛慢慢起伏了一下。
“他跟了我很长时间,从莫斯科开始,一路杀进泥里,好几次把命放在我前面,最后死在了普罗霍罗夫卡那个坡上。”
“我知道他死在那了。”
丁修盯着沈炼,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掩饰当年的杀机。
“我当时蹲在后头的反斜面想,我如果能找到开这枪的杂种,我要把他的肉一块块用铲子剁下来,生吞了。”
沈炼并不在意,他在这种恶毒的视线下面不改色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沈炼用脚尖踢开一块拦在靴子前面的半截烂砖。
“你手底下那帮疯狗,也杀了我不少兄弟。”
“斯大林格勒的红十月工厂,在那些车间里,你们用火焰喷射器和集束手雷端了我们好几个连队,那里面不少是跟我一块蹲过雪坑的近卫军老兵。”
“还有沃拉区你们在那清场子,连活口都没留,里面有我带出来的人。”
“我当时站在地图板前也指天发誓,总有一天。我要把卡尔·鲍尔这个畜生给大卸八块,切碎了去喂西伯利亚的野狼。”
在这个废弃的小房间里。
外面红旗已经挂上了大厦圆顶。
里面这两个熟人,却把这四年来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债全部摊开了,一五一十的全倒给了对方。
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,也没有互骂。
他们像两个疲惫的清算师在对账,这些血账早就在每天睡觉前变成了下意识的肌肉反应。
“那现在,还打算动手吗。”丁修的左手指了指地上的那把手枪。
沈炼也看了一眼那把空了烤蓝的枪。
“我现在身上只有一把托卡列夫。”沈炼拍了拍波波沙“冲锋枪没子弹了。刚才在楼下全打在门锁上了。”
“你要是跟我单挑。我还真怕把你这骨头给拍散了。”沈炼嘲讽了一句。
丁修冷着脸,把剩下的半截烟猛吸了一口,直接碾在满是灰尘的大腿军裤上掐灭。
“你就是现在才敢说这种话。”
沈炼没反驳,只是笑了笑,这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笑。
他抬眼看向沈炼那身整洁的军官制服。
“你没去春醒行动的战场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炼靠在残木上。
“一直在中线。负责带领侦察兵和特种突击队。跟着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向柏林推。”
“伤好之后,我就追着你们的番号打每天拿到的战报里,都有卡尔·鲍尔所在连队的杀敌数字和你们撤退的路线图。”
“这三年我的每一次瞄准,都在找你那个带刀疤的脸。”
丁修哼了一声,没有笑意。
“找了三年,混到上校了,还挂了一大堆苏维埃的铁牌牌。”
丁修下巴指了指沈炼胸口那一排排勋章。
“你运气不错,尽然能活着当上上校。”
沈炼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红星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一个前线尉官起步的底层炮灰,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帝国图腾,顶着最高级别的银橡叶在废墟里流窜,还能躲过那么多炸弹和刺刀。”
两人的对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。
谁也无法从对方那里得到任何优越感。
他们都只是这个疯狂棋局里的幸存者,都是踏着无数死尸走到这一步的怪物。
远处的重机枪声又响了一阵。随后戛然而止。
外面走廊上传来红军士兵用俄语高声叫喊着“搜查完毕”的回报声。
那队红军正在等待沈炼的命令。
沈炼让他们先撤出去随去,他静静坐在窗框上。
沈炼从口袋里又摸出烟盒,敲出一根烟重新给自己点上。
打火机咔嚓响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两人的对话到此就失去了动力。
没有叙旧的必要了,没有温情可以回味了。
他们各自在这个时代的血池里浸泡了太久,以前的室友身份,在这个时候连屁都不是,他们现在的身份,就是卡尔·鲍尔和阿列克谢。
他们只是活下来的见证人。
烟头一明一暗的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闪动。
丁修手里的那半截劣质马合烟早就凉透了。
他没有再去借火。
因为没有什么要说的了,该算的账,没法算,也算不清了,人都死光了。
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。
国会大厦的楼下,苏军在欢呼着,用蹩脚的手风琴吹奏着歌曲,他们胜利了。
而这个满是弹孔和碎砖的杂物间里却被绝对的死寂占领。
丁修坐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的看着对方。
沈炼靠着墙根,独眼静静的注视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。
双方就这样沉默着,在这个布满硝烟的房间里,谁都没有再移动半分,只有外面偶尔落下的炮弹余音,在窗外不断的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