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听雨楼:最后的雨声 (第3/3页)
就再也写不出他的字了。她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在听雨楼里坐了很久。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我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雨。雨声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上,落在窗棂上,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落在我的心里。我忽然想,她们是不是也常常这样,一个人,坐在各自的楼里,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雨?听雨的时候,她们在想什么?想丈夫,想姐妹,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?还是什么都不想,只是听,听雨,听风,听自己的心跳?心跳一下,雨滴一下;心跳一下,雨滴一下。她们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了一辈子,数到心跳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越来越听不见了。
她们死的那天,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?也许是的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它下了一辈子,下到她们出生,下到她们出嫁,下到她们守寡,下到她们老,下到她们死。她们死了,雨还在下。下在她们的楼里,下在她们的琴上,下在她们的织机上,下在她们的砚台里,下在她们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转身走出了听雨楼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楼还是那座楼,暗的,空的,静的。可我觉得,它不是空的。她们的魂,还在。在秋千架上,在古琴里,在织机旁,在砚台边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她们。听见她们磨墨的声音,听见她们翻诗稿的声音,听见她们在灯下轻轻地、轻轻地念着那句——“秋千架下,旧约难寻。春风又至,不见故人。”
我关上门,撑着伞,走进了雨里。雨还在下。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丈量她们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们走过无数次。从随园到蕉园,从蕉园到吴中十子,从吴中十子到小檀栾室,从小檀栾室到听雨楼。她们走了一辈子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鞋都磨破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。可她们还在走。在梦里走,在诗里走,在那句“不见故人”里走。
走到巷口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深得看不见头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。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红得灼眼,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,一滴,一滴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那些坑,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,一点一点砸出来的。像她们心里的伤,不是一下子伤的,是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慢慢地、慢慢地凹下去的。她们凹了一辈子,凹成了一条河,凹成了一座桥,凹成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,凹成了那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墨梅,凹成了那朵永远不落的云,凹成了那枚永远不化的雪,凹成了那滴永远不干的泪。她们的泪,还在。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,在每一个读到她们的诗的人心里,那滴泪还在流,那场雨还在下,那把伞还在撑。
我撑着伞,走进了雨里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丈量她们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场雨,下了一千年,还会再下一千年。这把伞,撑了一千年,还会再撑一千年。那些名字,活了一千年,还会再活一千年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