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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: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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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: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 (第3/3页)

的香火,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梅花。她必须活着。活着,才能等;活着,才能画;活着,才能证明她没有忘记他。

    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啸雪庵上,落在虞山的梅花林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她的《啸雪庵诗钞》和梅花画作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,被收藏在常熟的私人藏家手中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
    她在《啸雪庵诗钞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冷淡生涯独自开。”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,也是最倔强的一句。她不需要别人来看,她只需要自己开。开了,就够了。那些花,是她的命。她死了,花还在。在虞山的梅花林里,在啸雪庵的旧墙上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它。枝干虬曲,花瓣淡瘦,墨色浓处是夜的黑,淡处是鬓的白,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、藏了一辈子的话。那些话,她没对任何人说过。可她画出来了。画在纸上,画在墨里,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梅花中。

    我站在虞山的梅花林里,站了很久。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我转过身,准备往回走。走到山脚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雨还在下。山还在。梅花还在。那株老梅树,还在雨里站着,枝干虬曲,树皮皴裂,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,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她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牙齿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我撑着伞,走下了山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从啸雪庵到虞山,从虞山到啸雪庵。她走了一辈子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鞋都磨破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。可她还在走。在梦里走,在画里走,在那句“此花原是雪中胎”里走。

    走到巷口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深得看不见头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。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红得灼眼,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,一滴,一滴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那些坑,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,一点一点砸出来的。像她心里的伤,不是一下子伤的,是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慢慢地、慢慢地凹下去的。她凹了四十年,凹成了一条河,凹成了一座山,凹成了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梅花。那一枝梅花,还在吗?也许在。在啸雪庵的旧画框里,在虞山的梅林中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它。纸上没有颜色,可你知道,它是有颜色的。它是白的,白得像雪;它是黑的,黑得像夜;它是红的,红得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。她画了一辈子,还是没有画完。不是画不完,是不敢画完。画完了,她就要放下笔;放下了笔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宁愿画永远画不完,宁愿梅永远开不败,宁愿自己永远在画。画,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不画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落在啸雪庵的瓦上,落在虞山的梅林里,落在梅花的花瓣上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、看她画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画。

    她在《啸雪庵诗钞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冷淡生涯独自开。”她不需要别人来看,她只需要自己开。可她知道,那些看过她的画的人,那些读过她的诗的人,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,都是她开过的证明。她不需要,可他们给了她。她不知道,可她值得。

    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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