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: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
    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: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 (第2/3页)

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许瑶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他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《梅妻鹤子》的冬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题诗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许家的媳妇,是许瑶的妻子,是许瑶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许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许瑶的事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,放在了画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画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啸雪庵里,画一幅又一幅的梅花。她画梅花,画那些“冰姿不怕雪霜侵”的梅花。她的梅花,越来越淡,越来越瘦,越来越不像梅花,像她这个人——瘦,淡,冷,孤。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
    她画了一幅《寒梅图》,画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画了撕,撕了画,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。她画了无数幅,撕了无数幅,撕到纸屑堆了满地,撕到墨汁溅了满墙,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画不出那枝梅了;她怕画不出那枝梅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她画到最后,只剩下几笔枯墨,几根瘦枝,几点淡花。可就是这几笔,几根,几点,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梅花,都更让人心疼。因为她把她的命,画进去了。她的命,是苦的,是淡的,是瘦的,是冷的。可她的命,也是倔的,是硬的,是不肯低头的。

    她写过一首《梅花》,诗里有一句:

    “冰姿元不染尘埃,冷淡生涯独自开。莫怪世人轻颜色,此花原是雪中胎。”

    冰姿元不染尘埃——她的梅花,冰姿玉骨,不染尘埃。冷淡生涯独自开——她这一生,冷淡的,独自的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莫怪世人轻颜色——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。此花原是雪中胎——这花,是从雪里长出来的。她写的是梅花,也是她自己。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,开在冬天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。她不怕世人轻视,不怕世人看不见,不怕世人不懂。她只需要自己懂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梅花,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,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啸雪庵里,一个人,活到了七十岁。

    她在啸雪庵里,住了四十年。啸雪庵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啸是呼啸,雪是冰雪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阵呼啸的北风,吹过虞山,吹过梅林,吹过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。风是冷的,可风不会停;雪是冷的,可雪不会脏。她不怕冷,不怕脏,不怕孤独。她只怕自己画不动了。画不动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不仅画画,还写诗。她的诗,写得比画还好。她的朋友王士禛,是清初诗坛的盟主,读了她的诗,大为惊叹,说:“吴素公诗,清丽绵邈,有唐人之风。其《啸雪庵》诸作,字字珠玑,读之令人不忍释手。”她不在乎这些。她在乎的,是那些诗能不能替她说话,能不能替她哭,能不能替她告诉那个人——她还在等。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牙齿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在《啸雪庵诗钞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雪里梅花开又落,庵中人在已非昨。旧诗犹在箧中藏,不忍开看泪先落。”

    雪里梅花开又落——雪里的梅花,开了又落了。庵中人在已非昨——庵中的人,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旧诗犹在箧中藏——那些旧日的诗,还在箱子里藏着。不忍开看泪先落——她不忍心打开看,因为还没看,眼泪就先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看了,会哭;哭了,就停不下来;停不下来,她怕自己会死。她不能死。她还有孩子,还有许家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