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6章 七月灼 (第3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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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没有人,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猎主的信物。
角尖居然在朝北指。
………………
布里斯顿这一年也热。
矿渣巷的砖墙晒了一整天,夜里十点,罗杰斯才回到家。
厂里这个星期排了六天班,加上两个晚班。
儿女老婆都在帝都,屋里没人,炉子是冷的。
他先把外套脱了挂上,然後直接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。
淋完罗杰斯叹了口气,水是温的。
冲了个澡,他坐在厨房椅子上,把衬衫脱了搭在膝盖上,两只手撑着桌沿。
桌上摊着一张设计图纸,是北边那段铁路桥的加固方案。
厂里让他七月底交,他画了三稿都不满意。
上礼拜工头是这麽跟他说的:「现在钢不够,军部把好钢都拿走了,你想办法尽量用少一点。」
至於怎麽在少用钢的情况下还能让桥站的住,甚至跑重型货车,那就不是工头该考虑的事情了。
反正压力全部集中在了罗杰斯身上,
他画了半个小时也没头绪,头发反而薅下来一大把。
没办法,想点开心的事情吧。
罗杰斯从兜里掏出来女儿寄回来的信,说录取通知下来了,外公给了她一枚金币,她买了七支裱花嘴还讹了一把刮刀。
信的最後一句是:爸爸你别加班了。
罗杰斯把那封信从头读到尾,读完折好再塞回抽屉。
然後他又干劲满满的开始重新画图了。
邻居韦尔太太家那只大橘从窗口跳进来,在他脚边转了两圈,跳上桌子趴在图纸边。
「没看我正忙着,下去!」罗杰斯故意凶它。
猫不动。
罗杰斯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,猫又跳上来趴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看了那只猫一会儿,只能无奈地把图纸往旁边挪,腾出一块地方给它。
另一边,七月的最後一天下午,李察又去了疗养所。
邓肯那间屋子门一推开,热气先扑出来,床脚铁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小半。
「又是你。」
「又是我。」
「丫头呢?」
「她在楼下跟人算帐。」
邓肯哼了一声:「她现在只会算帐。」
李察在床边坐下,把右掌对着他右肋那一片开始例行养护。
邓肯闭着眼睛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忽然说话。
「小伙子。」
「怎麽?」
「你这个……凉。」
李察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凉?」
邓肯在组织语言:「就是那种……夏天走了半天路,忽然走进一间石头屋子的那种凉。」
「我这十几年屋里屋外都是热的,夏天热,冬天也热,因为里面回路一直在烧。」
「烧了十几年,我都习惯了。」
「今天忽然凉了一块。」
从疗养所出来,已经过了五点。
太阳还挂在西边那排屋顶上,一点要下去的意思都没有。
李察沿着没有树的路走了一百来码,衬衫後背整个湿透。
走到街口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
云彻底压过来了,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。
卖冰的把车推到屋檐下,赶车的把马牵到墙根。
有个女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,叫人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。
等了一分钟,雨滴终於落下来了。
第一滴砸在李察肩上,留下铜板大的湿痕,第二滴正巧砸在他鼻梁上。
……第三滴以後就数不清了。
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整条街都在响。
被晒软了的沥青被浇了一遍,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。
有个赤脚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在街心跑,被他母亲骂了也不回去。
然後卖冰的车夫也把帽子摘了,仰着头站在雨里。
凯萨琳站在窗前,把手伸了出去。
雨落在她掌心里是凉的,她把手放在外面放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阿什福德宅邸後院里总算能坐人了。
雨下了一个小时,把整个院子浇透了。
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,水塘那边的鹅在草地上抖翅膀,搞得草叶乱飞。
管家搬出两把藤椅摆在廊下。
李察坐在其中一把上,两条腿伸得笔直。
伊芙琳坐在另一把上,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笔记。
「哥,今年为什麽这麽热?」
李察想了想。
「热就是热。」
「这算什麽回答。」
「那你说为什麽?」
伊芙琳把笔记本合上,坐直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那个动作李察太熟了,小姑娘每次准备卖弄的时候都要先清嗓子。
「索菲亚姐姐跟我讲了。」
「讲了什麽?」
伊芙琳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:「讲了一大堆,她说这个跟气压有关系。」
「哦,你还懂气压?」
李察似笑非笑,妹妹似乎对於上次被人看不起学历有些耿耿於怀。
「对。」伊芙琳把手掌横过来,在半空里往下压。「空气是有重量的,你知道吗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她不理自己哥哥。
「空气有重量,压在我们头上,一平方英寸大概是……十五磅。」
「十四点七。」
「……你为什麽知道!」
「咱爸是工程师。」
伊芙琳瞪了他一眼,接着往下讲。
「反正就是十五磅,然後呢……有的地方压得重,有的地方压得轻。
压得重的地方,空气就往下沉,空气往下沉就会变热。」
「为什麽往下沉就会变热?」
「因为……」她卡住了,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:「因为它被挤了呀!」
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,用力挤了下。
「你想想你把一团东西挤紧了,它就热了。
你打气筒打自行车轮胎,打完那个筒子是不是烫的?」
李察挑了挑眉,这个例子说得意外的准。
「确实。」
「对吧!」伊芙琳整个人得意洋洋。
「所以就是这样,今年有一大团空气坐在我们头上一直往下压,压着压着就热了。」
「那它什麽时候会起来?」
「……这个索菲亚姐姐没讲。」
「那你说了半天等於什麽都没说。」
「我讲了原理!」伊芙琳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。
「原理最重要,你们做学问的不是最讲原理吗!」
李察忍住笑。
「行,讲得很好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伊芙琳得意了一会儿,得意完自己又泄了气。
「其实我还是没懂。」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「索菲亚姐姐讲的时候我一直点头,然後我开始数她讲了几个『所以』。」
「讲了几个?」
「十一个。」
李察笑出了声。
「不过。」伊芙琳忽然又坐直了:「这个我懂了以後有用。」
「哪里有用?」
「烤箱啊。」
「烤箱里也是空气,热空气往上跑,所以上面那层永远比下面熟得快。
我以前老是上面焦了下面还是生的,我一直以为是我火加多了。」
她把两只手一摊:「原来是空气自己往上跑。」
这一句说完,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所以我以後要烤到中途转个面。」
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,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。
写完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「哥,我学到东西了。」
後院里,冬青叶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。
「下雨真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要是还下就好了。」
「明天不下。」
「你怎麽知道!」
「那一大团空气还坐在我们头上。」
伊芙琳把脸转过来,瞪了他两秒。
然後她笑了。
「……你听懂了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