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进入斩杀线的她 (第3/3页)
「你哥小时候什麽样?」
「病秧子。」伊芙琳说毫不留情。
「瘦跟麻杆一样,跑两步就喘。
我七岁那年跟他打架,把他推到台阶上,他在床上躺了两天。」
「……你把他推到台阶上?」
「他先抢我的糖。」
「那後来呢?」
「後来他自己好起来了。」伊芙琳把面团翻了个面。
「前年冬天开始忽然就能吃了,饭量一天比一天大我妈说是他自己想要好好活着。」
她说到这里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「但我总觉哪里不对劲。」
厨房里那两台烤箱都在响,格蕾没有说话。
「他这个人有个毛病。」伊芙琳接着说。
「什麽事都自己扛着,我妈问他就说没事;我问他就转移话题;我爸问他,就讲铁路桥。」
「讲铁路桥?」
「对,他知道我爸一听桥就走不动路。」
格蕾没有笑,把手里那把刮刀放下。
「伊芙琳。」
「嗯?」
「他上个月在帝都,有一整个星期不接电话。」
伊芙琳的手停了。
「我给他宿舍打电话,传达室的老先生说他人在,但是不下楼。」
「打了三次,三次都是这样。」
「……哪个礼拜?」
「六月中。」
伊芙琳低下头,把那团面又翻了个面。
她那段时间在准备考试,母亲那个星期夜里也起来过好几回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伊芙琳把那团面揉圆往盆里一放,盖上湿布。
「格蕾姐姐。」
「嗯?」
「他要是哪天什麽都不说了,你就去找他。」
格蕾抬起头。
「别问他出了什麽事问了他也不会讲。
你就带点吃的去,坐在旁边,他吃着吃着自己就会讲了。」
她说完自己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「最好带酸的。」
晚上,格蕾的母亲把伊芙琳留下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。
这位太太在餐桌上问了很多,问到最後,格蕾在桌下踢了母亲一脚。
伊芙琳答一板一眼:「我和我哥的学费,都是我外公出。」
这顿饭吃完,格蕾把伊芙琳送到门口,两个人在院门那边站了一会儿。
「对不起,我妈问太多了。」
伊芙琳耸了耸肩,毫不在意。
「这有什麽,我妈要是见了你,问只会更多。」
格蕾整个人呆住了。
「……我去见你妈妈?」
「早晚的事嘛。」伊芙琳说完,抱着纸包就往公共汽车站跑了。
留下格蕾在晚风中羞红着脸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………………
这一年的七月,热简直不讲道理。
凯萨琳老家在高地最北,七月夜里也要盖毛毯。
早上推开门,草上是湿的,湖面上浮着白气。
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夏天这个词的意思是:白天变长了,晚上还是冷的。
现在帝都租住的区域一片屋顶全是铁皮,太阳从早上八点开始烤,烤到下午六点。
她夜里躺在床上,能感觉到砖墙在往外吐白天存住的热气。
这间屋子她六月底租下来,距离自己叔叔的疗养所很近。
房东太太起初不肯租给一个哑巴姑娘,後来看了帝都大学的在读证明,才把钥匙交出来。
凯萨琳把桌子搬到窗下,这样白天可以省一支蜡烛。
她开始算帐。
这种燥热的天气里,胳膊肘一按,纸上就被汗洇湿了。
她把手抬起来用手帕垫着,才继续往下写。
先算自己的收入。
破译的委托款,赫拉克勒斯、狄俄尼索斯、普罗米修斯三人加起来给了十镑二先令。
团战分成,玛尔斯的猎月传承折不成现钱,她没记进来。
还有一笔她最不痛快,那天在办公室里麦克菲伊把钱强行塞过来,说是系里给外勤的补贴。
她当时就写了一行字举起来:系里没有这一项。
教授看都没看,把皮包一背就走了,走到门口又是那句:「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。」
她把那十五镑单独记在一页上,页眉写着待还。
支出,房租六先令一周。
疗养所住院费用也不菲,药费还要另算,还有护士长每周提醒她一次的「特别看护费」。
买冰这一项,则是最近才增添的。
她叔叔那间病房在三楼朝西,到了下午整个屋子被晒透。
护士说这一间光线最好,光线最好的意思是,人躺在里面出的汗能把褥子浸湿透。
所以要买冰。
再加上帝都大学下学年的学费,也是大头支出。
凯萨琳把加号一路加下去,加到最後一行再次叹息。
照这个花法,她手里的钱只够两个月。
两个月後,凯萨琳只能辍学去行会接外勤。
她这个位阶接到的活,无非是替人跑腿、拓铭文、给猎手小队当助理。
一趟可能有三镑到五镑,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後一趟。
还有一条路,就是把叔叔转到济贫医院去。
济贫医院她去看过一次,那里病房一间摆十四张床。
护工推着车过来的时候,整排床上的人都不抬头。
凯萨琳把帐本合上了,起身去倒水。
水壶里的水是温的,这半个月屋里水就没凉过。
礼拜三下午,她照旧去疗养所。
邓肯躺在三楼靠里那间。
「丫头。」
他睁着眼睛,看见女孩进来把脸艰难转过去。
凯萨琳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,取出一只保温壶。
「又喝……汤。」
她点了点头。
「昨天也是汤。」
她把本子翻开写:医生说要喝。
「医生说。」邓肯哼了一声。
「医生还说我这条腿养半年就能跑,他自己信吗?」
凯萨琳把汤倒出来,扶他坐起来一点。
邓肯喝了几口,把杯子推开。
「丫头,这间病房一个礼拜要花多少钱。」
凯萨琳低下头装没听见。
「我问你多少钱。」
她把壶盖拧紧了,才把本子翻开。
「你不用管。」
「别在我身上花钱。」邓肯说。
这是他醒过来以後说的最大声的话。
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。
「你是我叔叔。」
「我是你叔叔,我更清楚自己能值几个钱!」
等她回到租的屋子,已经过了六点。
凯萨琳把帐本又翻开了,想起李察团战结束临走前说,他有办法让自己叔叔好一点。
这两周她一直在等每天想法都在变。
第一天她想:那大概是随口安慰,散场的时候看出自己疲惫,以他的性格说两句好听的很正常。
第三天她想:李察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业者,她见过太多从业者,包括她自己,一个从业者能有什麽办法。
一周结束後,她想:就算李察真的有办法,凭什麽用在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到了今天,她开始想另一件事。
如果李察食言,我该怎麽办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涅墨西斯面具替她给出了答案。
那个答案来又快又清楚,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……食言也是失衡,必须予以惩戒。
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死死攥着裙子,跟那个念头搏斗了半宿。
到了早上,她把本子拿过来,在上面写了一行。
「如果他食言,那也是我应的。
他没有欠我任何东西,反而是我欠他太多了。」
楼下的大门,在这时候被敲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