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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地狱转手 (第1/3页)
长途大巴的发动机轰鸣声,像沉闷的雷,一遍遍碾过耳膜。
武水生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。
脑袋昏沉发胀,像是被重物闷过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他下意识地皱紧眉,缓缓睁开眼,窗外天光早已大变样。
清晨山间清亮的薄雾、翠绿连绵的山野、熟悉的黄泥村落,尽数消失不见。
入目是陌生的城镇街景,灰扑扑的楼房挨挨挤挤,路面车流杂乱,尘土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,隔着车窗都能闻到一股呛人的浑浊气息。日头高悬正午,阳光炽白刺眼,晃得他眼神微微发花。
他睡了整整三个多小时。
这一路,他毫无防备,睡得安稳又深沉,将自己最脆弱的模样,彻底暴露在了身旁的恶魔眼底。
武水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坐直身子,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周善福。
周善福依旧端端正正坐着,姿态从容淡定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熟稔的笑意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他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,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,神情闲适,仿佛真的只是带着自家晚辈外出务工的和善长辈。
见武水生醒来,周善福立刻转头,语气自然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醒了?是不是坐累了?山路转公路,颠簸得很,累就再歇会儿,快到市区了。”
“嗯。”武水生轻轻应了一声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他抬手看向车窗外面,满眼都是陌生的繁华与喧嚣。
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县城,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城市模样。
高楼林立,马路宽阔,车水马龙,人潮涌动。街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,招牌琳琅满目,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路上行人衣着光鲜,步履匆匆,和山里质朴破旧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满眼的新鲜景象,暂时冲淡了脑袋的昏沉,也再次勾起了他心底滚烫的期许。
真好,外面的世界,果然和山里完全不一样。
他心里暗暗想着,只要好好干活,踏踏实实打拼,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扎根在这里,就能改变一家人穷苦的命运。
少年心底的光,依旧明亮纯粹,丝毫不知,自己早已踏在通往地狱的路上,步步沉沦,无从回头。
“周叔,咱们还要多久到厂里?”武水生侧头,带着晚辈的拘谨与期待轻声问道。
周善福闻言,淡淡一笑,随口敷衍得滴水不漏:“不急,进厂不急。咱们先到市区落脚,今晚歇一晚,休整一下,明天再带你去厂里报到。第一次出远门,路途劳累,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,明天干活才有劲头。”
这话合情合理,体贴周全,完全是长辈替晚辈着想的模样。
武水生没有半分怀疑,乖乖点头应下:“好,都听周叔的。”
在他单纯的认知里,周善福事事周全、处处体贴,是真心实意帮自己、护自己的贵人。
他满心感激,甚至在心底暗暗发誓,往后一定要好好干活、踏实听话,绝不辜负周叔的一番好心提携。
大巴车又行驶了四十多分钟,最终缓缓驶入市区老旧的长途客运站。
车门“嗤”的一声打开,一股混杂着汗味、烟味、饭菜味、尘土味的浑浊热浪瞬间扑面而来,嘈杂的人声、吆喝声、喇叭声轰然灌入耳朵,喧闹杂乱,让人莫名心慌。
车站人潮汹涌,人山人海,南来北往的行人拖着行李匆匆奔走,大大小小的包裹、麻袋堆在角落,商贩的叫卖声、旅客的争执声、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,喧嚣沸腾。
武水生紧紧攥着手里老旧的粗布包,下意识跟在周善福身后,脚步微微局促,眼神带着初入陌生城市的懵懂与拘谨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嘈杂的场面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,只能牢牢跟着眼前唯一的“依靠”,不敢离开半步。
周善福拎着简单的行李,步履熟稔、从容不迫,仿佛早已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拘谨局促的武水生,笑着安抚:“别怕,跟着叔走,别乱跑,车站人杂,小心走丢。”
“嗯!”武水生连忙应声,紧紧跟上他的脚步。
两人顺着人流走出客运站大厅,外面是拥挤的街道,三轮车、摩托车、出租车在路边随意停靠,不断有揽客的商贩、司机凑上来吆喝拉扯,氛围混乱又嘈杂。
周善福熟门熟路地避开揽客的人群,带着武水生拐进了车站后方一条偏僻老旧的小巷。
巷子狭窄幽深,两侧是低矮破旧的老式民房,墙面发黑斑驳,布满青苔与污渍,电线杂乱地拉扯在半空,纵横交错。巷子里光线昏暗,通风极差,空气中飘着潮湿、霉臭、混杂着油烟的怪异味道,和外面街道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,透着一股压抑、阴暗、闭塞的气息。
武水生跟着往里走,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不对劲。
他下意识停下脚步,小声问道:“周叔,咱们不住大街上的旅馆吗?这里……看着好偏。”
周善福脚步未停,回头淡淡一笑,语气轻松自然,瞬间抚平了他微弱的疑虑:“大街上的酒店旅馆贵得很,一晚上几十块,没必要花那冤枉钱。咱们出来打工,挣钱不容易,能省则省。这条巷子里面有平价小旅馆,干净实惠,专门给赶路打工的人落脚的,安全得很,叔每次过来都住这里。”
说辞合理,滴水不漏。
打工之人,勤俭节约本就是常态。
武水生瞬间释然,心底那点微弱的异样转瞬即逝,再度放下了所有防备。
是啊,出来是挣钱的,不是享福的,能省一点是一点,周叔说得句句在理。
他不再多想,低头跟着周善福继续往巷子深处走。
小巷弯弯绕绕,七拐八拐,越往深处越偏僻、越幽暗。外面大街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外,耳边只剩风吹巷道的呼呼声,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,显得整条巷子愈发冷清诡异。
走了足足五六分钟,巷子最深处,终于出现了一家简陋至极的小旅馆。
没有光鲜的招牌,只有一块褪色发黑的破旧木牌,上面用红漆潦草写着三个字“平安店”,油漆剥落大半,字迹模糊不清。门店狭小低矮,木门陈旧开裂,玻璃窗布满灰尘,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翳感。
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余岁,面色蜡黄,眼神浑浊锐利,脸上没半点笑意,正懒洋洋地坐在竹椅上扇着蒲扇。
看见周善福带着武水生走来,女人抬眼,目光飞快、精准地在武水生身上扫视了一圈。
那眼神很冷、很直,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与打量,扫得武水生浑身莫名不自在,下意识微微低头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,没有询问价格,没有登记信息,只是对视一眼,飞快交换了一个旁人完全无法察觉的隐晦眼神。
默契,早已根深蒂固。
“来了?”女人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嗯,刚到,开一间房。”周善福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寻常落脚住宿。
“二楼最里间,空着的。”女人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漆黑狭窄的楼道,随即低下头,继续慢悠悠扇着蒲扇,不再多看两人一眼,态度冷淡漠然。
全程没有登记姓名,没有询问身份,没有查看证件,随意得离谱。
可涉世未深的武水生,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反常。
周善福带头走进旅馆,楼道漆黑狭窄,没有灯光,地面潮湿黏腻,墙角布满青苔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、潮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诡异异味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楼梯木板老旧松动,每踩一步,都会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刺耳异响,在寂静狭小的楼道里格外吓人。
两人一步步往上走,老旧的楼梯声响断断续续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武水生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,心里莫名的局促不安越来越重,只是依旧强行安慰自己,只是便宜的小旅馆,条件差一点很正常。
到了二楼最里间,周善福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。
“哐当”一声,木门开合发出生锈的刺耳声响。
房间狭**仄,不足十平米,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里面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、一张掉漆的破旧木桌,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。墙面发黄发黑,布满水渍霉斑,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,窗户极小,常年紧闭,不透风、不采光。
被子床单灰暗油腻,看着许久没有清洗,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异味。
简陋、肮脏、压抑,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写照。
“先坐下来歇会儿,一路赶路辛苦了。”周善福走进屋,随手将房门轻轻带上。
“咔哒。”
轻微的落锁声,极轻极短,混在日常动静里,寻常至极。
可这一声锁响,成了困住武水生一生自由的枷锁,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武水生毫无察觉,乖乖走进房间,将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在床头,略带拘谨地坐下。奔波一路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,腰酸背痛,眼皮沉重。
他抬头看向周善福,诚恳地道谢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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