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:退兵 (第2/3页)
他。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,碗沿和手指之间有一瞬间的空隙,差点滑落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李俊生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声音很低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这三个字里包含着太多——不敢相信,不敢高兴,不敢松那口气。松了,如果是假的,就再也提不起来了。
“斥候亲眼看到他们拔营北上,过了洹水,拆了桥,凿了冰。跟了十五里,跟到看不见才回来。”
柴荣沉默了片刻。他把药碗递给旁边的仆人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后堂,在郭威的床边站了片刻。李俊生站在门口,没有跟进去。他听到柴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很低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然后他听到郭威的声音——沙哑的,虚弱的,但很清楚:“好。”只有一个字。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,比一百句话都多。
柴荣走出来,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掉泪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些不该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。
“走,去正堂。让所有人来正堂议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大到整个回廊都能听到,大到连门口站岗的士兵都侧过了头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是靠斥候,不是靠传令兵,是靠风。风从邺都城的北门吹到南门,从东门吹到西门,吹过每一条街道,每一个巷子,每一户人家的窗户。它把“契丹人退了”这五个字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有人推开门,站在门口,看着北边的天空,看了很久,然后哭了。有人跪在地上,朝着北边磕头,磕得额头都破了,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。有人跑到街上,抱着不认识的路人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半个时辰之内,正堂里就坐满了人。张永德、赵匡胤、王朴,还有那些这些天在城墙上死守的将领们。有些人穿着铠甲,甲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;有些人穿着棉袄,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;还有一些人身上缠着绷带,血迹从布条里洇出来,在灰色的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契丹人退了。”柴荣的声音不大,但正堂里安静,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人心里那把锁。沉默了片刻——那片刻里,有人屏住了呼吸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——然后正堂里炸开了锅。
张永德第一个站起来,椅子被他猛地推开,在青砖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呀。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双手撑在桌案上,指节发白。“退了!他妈的,终于退了!”声音大得像是在战场上喊冲锋,震得旁边的将领耳朵嗡嗡响。他骂了一声,又骂了一声,第三声没骂出来,哽咽了。
王朴没有站起来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把手藏在袖子里,不让别人看到。他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茶,茶汤里映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——那种庆幸不是高兴,是后怕。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,手抖得太厉害,茶汤洒了一半在桌上,顺着桌面的裂缝往下淌,滴在他的袍子上,他浑然不觉。
赵匡胤闭上了眼睛。他靠在椅背上,左肩上的伤还在疼,但那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,像是别人的疼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那口气很长很长,长到坐在他对面的张永德都注意到了,停下来看着他。
李俊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这些人,这些在城墙上守了半个月、饿着肚子、冻着身子、流着血、送着命的人。他想起半个月前,契丹人刚刚围城的时候,同样的正堂里,同样的面孔,同样的人,但那时候的空气是凝固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现在空气松了,像一块被拧了半个月的湿布终于松开了一樣。
“契丹人退了,但还会再来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不大,但像一把刀,把正堂里的欢呼声切成了两半。
正堂里安静了。欢呼声停了,笑声停了,哭声也停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噼啪声,能听到窗外风吹旗子的猎猎声。所有人看着李俊生,目光里有不满,有人皱眉,有人撇嘴,有人在心里骂他不会说话。但张永德没有骂,他坐下来了,椅子吱呀一声,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。赵匡胤睁开了眼睛。王朴放下了茶碗。
“耶律德光不是打了败仗退的,是粮草接不上了退的。”李俊生站起来,走到城防图前面。那张图他在心里画了无数遍,每一条线、每一个标记都烂熟于心。他的手指点在相州的位置上,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。“回去之后,他会运更多的粮草来,明年春天,或者明年秋天。他还会再来。今年是冬天,明年是春天,明年是秋天。只要契丹人还在草原上,只要他们还有马,还有刀,还有野心,他们就会再来。”
正堂里没有人说话。火盆里的炭火崩了一下,一小块炭灰飞出来,落在青砖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
“李公子说得对。”赵匡胤站了起来,走到城防图前面,站在李俊生旁边。左肩上的伤让他不能抬臂,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。“契丹人退了,但邺都还在他们眼皮底下。相州以北,还是他们的地盘。他们想南下,随时可以。这次是冬天,下次可能是春天。春天路好走,马有草吃,比冬天好打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高兴,是趁着他们退兵,赶紧练兵,赶紧修城,赶紧囤粮。等他们再来的时候,让他们有来无回。打痛他们,痛到他们不敢再来。”
柴荣坐在主位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他的目光从张永德移到赵匡胤,从赵匡胤移到王朴,从王朴移到李俊生,又从李俊生移回去。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,大拇指互相绕着圈。
“赵将军,练兵的事,你来负责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李公子,你协助他。安民团那二十个人,编入新军,做教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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