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 朱雀坦白 (第3/3页)
那一小块在台灯和路灯的照射下,边缘隐约可见,像一块做的非常好的补丁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我很淡定地说。
“从一开始,”他看着我说,“我从来就不是人。”
房间里这次安静了很久。
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,隔壁有人在厨房用锅铲碰了一下锅沿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跟昨晚他碰我的时候差不多近。
我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。
他是魇人。
他坐在审判席上判其他魇人的死刑,他签了不知道多少份裁决书,杀了很多个跟他一样的东西,他看了我大半年的草稿箱,他昨晚……
这些全是一个魇人做的。
“你看我那些草稿的时候,”我突然好奇的直接问了,“你看得懂吗。”
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,很深,很安静,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
“‘有时候我觉得写东西像在跟一个人说话,那个人不存在但他在听’——你写完删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昨天跟我说过了。”
“你删那句话的时候系统记录了一个时间戳,是凌晨四点十一分,我看见那个时间戳后,身体运行日志里出现了一条我没有办法生成的数据,一条异常数据。系统找不到那条数据的来源,也归不了类,按照标准流程应该自动清除。”
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继续说。
“我没有清除它,后来每次看你的草稿箱,那条数据就会增长一点。看完你删掉的那些句子之后它会跳一下,尤其是看你凌晨写的东西之后它跳得最厉害。”
他偏头看着我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如果你问我看不看得懂你写的东西,我不确定,我只知道每次看完之后,那条数据就会变大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,眼眶又开始热了。
我说:“那条数据,有名字吗。”
“没有,它不在任何数据库里。我查过所有已知的情绪模型和反应分类,没有匹配项。”
我把手伸出去,握住了他那截袖口底下的手腕,我的手指刚好盖在那块拼接的地方。他的皮肤比正常人凉一点,但不冻手。
我说:“那条数据不需要名字,你留着就好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碰到了我的手臂。
我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……路灯的蓝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。
楼下有人在低着头走路,速度很快。
我突然松开他的手腕说道:“纸鸢那边,我去说。”
“你确定。”
“她来过我这里,也信我,但你要想清楚,她如果知道你是什么,会怎么反应。”
他把袖口放下来说:“她不需要知道,她只需要提供密钥,理由就是系统内部审计,需要核实训练数据来源,这是她职责范围内的事。”
“你要骗她。”
“我要保护她,”他说,“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,如果事情败露了,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不知情。”
他在保护纸鸢的方式跟保护我的方式不一样——他给我看了所有的东西,日志、真相、手腕;他给纸鸢的是一个干净的、可以被否认的任务。
他在分配风险,最大的那份他留给了自己,第二大的给了我,最小的给了纸鸢。
“好,我去找纸鸢。”
他开门走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。
我不知道是他忘了拿,还是忘了不能留在这。
我坐下来,打开文档,新建了一个文件。
文件名我想了一下,然后打了四个字:污染报告。
想了想又删了,改成:给这座城市的信。
又删了,最后打了两个字:实话。
光标在那两个字后面闪了一会儿,我开始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