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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二十步绝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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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0章 二十步绝杀 (第3/3页)



    “不用道歉。”沈佳琪摇摇头,打断他,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,甚至对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转瞬即逝,“这很公平。你的世界,规则就是这样。我只是……有点好奇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说下去。但那天之后,叶清淮觉得,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,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她依旧来学棋,下棋,但那种全然的、孩子般的好奇和投入似乎淡了些,多了一种更冷静的、观察者般的疏离。

    转折发生在一次普通的对弈后。那天叶清淮状态很好,沈佳琪也下得异常认真。棋局进行到中盘,一个复杂的对杀局面。沈佳琪的一块黑棋陷入重围,但外围有一道厚势,可以做文章。叶清淮在脑子里快速推演。如果她选择最凶狠的、直接出逃的下法,他会如何应对,她会如何挣扎,最终会在第187手左右,因为气不够而被净杀。如果她选择弃子整形,转换攻击目标,那么棋局会进入更复杂的官子争夺,但以他的功力,最终大概能赢两目半。

    他推演了大约二十步,涵盖了沈佳琪可能采取的所有合理应手,结论是:无论她怎么走,这盘棋的胜利,已经在向他招手。区别只在于赢多赢少,以及过程是否精彩。

    他落下一子,是局部最强手,逼她做出选择。

    沈佳琪盯着棋盘,手指夹着黑子,很久没有动。她的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显然也在紧张地计算。叶清淮能感觉到她的挣扎。按照他对她棋风的理解,她很可能选择第一种,玉石俱焚,虽然悲壮,但注定失败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沈佳琪忽然抬起头,不是看棋盘,而是看向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叶清淮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她做了一件让叶清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。

    她没有在棋盘上任何地方落子。

    她只是缓缓地、极其平静地,伸出手,不是去拿棋子,而是用掌心,轻轻地、但不容置疑地,按在了棋盘中央,那片最错综复杂、厮杀最激烈的区域。

    黑白棋子在她的掌心下,发出轻微的、混乱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叶清淮怔住了,不明所以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沈佳琪与他对视着,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愤怒、不甘、或者耍赖的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了然,和一种……尘埃落定般的释然。

    然后,她开口,声音清晰,平稳,在寂静的棋室里,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:

    “叶清淮,你推演到第几步了?”

    叶清淮下意识地回答:“二十一步。无论你怎么走,我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沈佳琪点了点头,仿佛早就知道答案。她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那不是笑,那是一个混合了极致讽刺、悲悯、以及某种终于解脱的、冰冷的表情。

    她按在棋盘上的手,微微用力。

    “可是,我累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再走你推演好的那二十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哪一步,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从你开始推演的那一刻起,这盘棋对我来说,就已经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她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掀!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!”

    精致厚重的实木棋盘,连同上面密密麻麻、承载着无数计算、厮杀、可能性的黑白棋子,被她整个掀翻!

    棋子如同黑色的白色的雨点,又像骤然破碎的星河,噼里啪啦,滚落满地,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四散奔逃,跳跃,旋转,发出凌乱而绝望的声响。棋盘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扣在地上。

    刚刚还秩序井然、充满无形硝烟的战场,瞬间变成一片狼藉的废墟。所有的计算,所有的推演,所有的“最优解”和“可能性”,在这一掀之下,灰飞烟灭,失去了全部意义。

    叶清淮彻底僵在座位上,眼睛瞪大,脸上血色尽褪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保持着正要落子(虽然子已无处可落)的姿势,手指还悬在半空,仿佛被定格。他看着满地乱滚的棋子,看着扣在地上的棋盘,看着对面那个缓缓收回手、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、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沈佳琪。

    他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计算,所有的掌控感,在她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一掀之下,碎得彻彻底底。

    他推演了二十一步,算尽了她所有可能的反抗。

    却唯独没有算到,她会选择……直接掀了棋盘。

    沈佳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后落在叶清淮那张震惊到失语、写满无法理解的脸上。

    她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,很轻、很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彻底的、冰冷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叶九段,谢谢你的指导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颔首,语气恢复了最初的、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
    “棋,很有意思。但……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,没有一丝停留。

    棋室里,只剩下叶清淮一个人,和一地的黑白残骸。

    许久,他才像是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惊醒,缓缓地、僵硬地低下头,看着脚边一颗还在微微旋转的白子。

    那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冷的温度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下的是围棋,是计算,是控制,是通往胜利的确定路径。

    而她,从一开始,下的就是另一盘棋。

    一盘规则完全不同,且只有她自己知道何时、以及如何“掀棋盘”的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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