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9章 鼓鸣坛上吉时到,万甲同拜御炉香 (第3/3页)
看着苏承锦那一身玄色劲装,还有他脸上那副散漫神情,梁帝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朕听说,前两日,习贵妃特意让人走尚宫局,给你府上送了吃食?”
听到这个问题,苏承锦反而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回父皇的话,确有此事,娘娘亲手蒸了一笼蜜糕送到了儿臣府上,手艺颇佳,儿臣尝了两块,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梁帝盯着苏承锦那副坦然无比的模样,看了好半晌,原本紧绷的脸庞缓缓松弛了下来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这满朝文武都在盯着那笼蜜糕看笑话,偏偏你小子还能吃的下嘴去。”
梁帝的手指在车窗框上轻轻敲了敲,脸上带上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压与审视。
“朕在这个时候把你叫过来,你心里头,可猜到了朕是为了什么?”
苏承锦迎着梁帝那双眼睛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再次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父皇放心,儿臣此番随军南下,绝不会让那个假皇长孙活着踏入樊梁城半步。”
听到假皇长孙这四个字从苏承锦嘴里头这般自然的吐出来,车厢里的梁帝明显顿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扯,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。
“假皇长孙?”
苏承锦面不改色,抬起头看着梁帝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皇家子嗣,凡不入惇宗府宗室玉牒者,无论流落在何处,自然皆是假的。”
一时间,风声骤停。
梁帝盯着眼前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小儿子,浑浊的眼底深处,那点幽光剧烈的跳动了两下。
他发现自己有时候是真的看不透这个老九,说他心狠手辣,他能冒着风险在去年仲秋救下老大的遗孀骨血。
说他妇人之仁,他却能在大是大非面前,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亲手斩断那个孩子认祖归宗的所有可能。
过了许久,梁帝才收回目光,重新靠回车厢软榻上,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声叹息里,多了几分一个迟暮老人面对家事烂账时的疲惫。
“你啊……看着整日里吊儿郎当,实则心中想法甚多,一步三算,连朕有时候都被你算计在内。”
“既如此,这桩烂账是怎么开头,便由你去怎么收尾,到了南地战场上,刀剑无眼,老三容不下他们,朝廷的法度也容不下他们。”
“如若你真有那个手段,在平定叛乱之后……就当是替朕这个做父皇的,在暗中保他们母子一命吧。”
说到这儿,梁帝睁开眼,透过车窗看了苏承锦一眼。
“记住,一旦他们活着入了京,莫说是你,便是朕,也保不住他们。”
苏承锦听着这番话,心头微微一松,再次躬身点了点头。
“儿臣明白,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“嗯,退下吧。”
梁帝淡淡的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抬手直接将车窗上的明黄锦帘重新撂了下来,遮住了车内的一切。
站在车辕旁的白斐见状,立刻抬起手挥了挥。
围在四周的八名内侍齐刷刷的收起手中的硕大障扇,迈着整齐的细碎步子,退回到了仪仗队列之中。
屏障撤去,苏承锦那道挺拔的身影重新暴露在了漫天风寒与数万道目光之下。
苏承锦站在原地,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口,脸上挂着一抹散漫轻松的笑意,揣着手慢悠悠的顺着黄土通道走回到了苏承武身边。
不远处,苏承明从障扇支起的那一刻起,视线就死死的盯在玉辂那边。
刚才他上去的时候,父皇虽然让他进了车厢,可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。
而苏承锦过去,虽然没上车,可白斐竟然亲自让人用障扇把周围挡了个严严实实,父子二人隔着车窗说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,等障扇撤开的时候,苏承锦脸上居然还带着一副得意的笑容。
苏承明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,牙齿咬的作响,眼底满是嫉恨与猜疑。
父皇跟他说了什么?为什么要用障扇挡着所有人?
难道父皇在暗地里头,又给了苏承锦什么节制大军的密旨不成?
就在苏承明心乱如麻,杀机翻涌之际,点将台顶端,一名崇礼寺宣礼郎迈步走到了高台最边缘。
看了一眼台下铜壶滴漏的刻度,宣礼郎猛吸一口气,双手高举礼卷,面朝苍穹与三军,放声高喊。
“吉时已至!圣上临坛!鼓乐齐奏!”
这一声高呼在旷野上空炸响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早已候在点将台两侧的乐仪司数百名乐官同时发力。
数十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被鼓槌重重砸响,沉闷雄浑的鼓点滚过荒原,震的人胸膛发麻。
紧接着,长达一丈的军中大号角齐齐吹响,苍凉肃杀的号角声混着编钟笙箫的礼乐之音,将漫天风雪都震碎开来。
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,白斐双手上前,将玉辂正前方的车帘高高掀起固定。
梁帝从车驾之中缓缓走出,踩着踏脚凳走下玉辂,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,一步一步,踏上了铺着大红毡毯的青石台阶,径直朝着高台之巅的三座祭坛登去。
台下,无论是满腹猜忌的苏承明,还是揣着手神色淡然的苏承锦,亦或是文武百官与南征将士,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了所有心思。
顺着那震天动地的鼓点声,齐刷刷的再次双膝跪倒在冻土之上,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