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一剑能平山外寇,难清闾巷万重愁 (第3/3页)
又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苏承锦。
嘴唇动了动。
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孟大牛已经站在了板车旁边。
他逐一掀开草席。
他的手在抖,但动作没有停。
第一辆板车上三具。
掀开草席,看了看,放下。
第二辆板车上三具。
掀开,看了看,手指在其中一具的脸侧停了一下。
又放下了。
第三辆板车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张脸已经变了颜色。
皮肤干缩,凹陷下去,颧骨和眉骨突出来。
但五官的轮廓还在,依稀能看出原来的模样。
孟大牛蹲了下去。
他盯着那张脸,嘴张了两次,没有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的膝盖弯了。
重重跪在了板车旁边的地面上。
额头贴在了板车的木沿上。
没有哭。
没有喊。
整个人就那么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苏承锦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孟大牛的背影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,掀起了板车上一角草席,露出下面半截白骨的手指。
苏承锦站起身。
他走向曹安。
曹安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,但脚步钉在了原地,没有退。
苏承锦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罪证,本王给你找好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被炭笔划满的钱氏族谱,拍在曹安的胸口上。
曹安双手接住,手指攥着族谱的边角。
“罪名,本王给你查明白了。”
“杀不杀,如何杀,是你该做的事。”
他看着曹安的眼睛。
“本王懒得去管了。”
曹安站在那里,抱着那本族谱,没有抬头。
他的嘴唇在抖,喉结上下滚了两次,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苏承锦伸手,拉住了曹安的衣领。
动作不重,但曹安的身子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不足一尺。
“想必曹大人经过今日之事,明白了日后该如何做事。”
曹安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,对上了苏承锦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没有杀气。
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。
比杀气更让曹安害怕。
“若是下次再有这种事。”
苏承锦松开曹安的衣领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相信到时候,就不是本王来找你了。”
曹安的膝盖弯了一下,又直了起来。
他双手抱着那本族谱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下官……”
苏承锦已经转过身了。
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苏承锦甩开曹安,走向院门。
顾清清跟上他的步伐。
经过孟大牛身边的时候,苏承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孟大牛还跪在板车旁边,维持着刚才的姿势。
额头贴在木沿上,双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他的肩膀没有抖。
也没有哭出声。
就那么跪着。
苏承锦张了一下嘴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移开视线,走下台阶,没有回头。
出了钱家大门。
台阶上那些被打翻的家丁已经爬走了大半,剩下两个还躺在墙根底下,不知道是没醒还是不敢动。
苏承锦踩着台阶走下来,在街上走了几步。
街面上比方才更冷清了。
钱家院子里的动静传出来不少。
好几家铺子提前关了门板,木板上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苏承锦看向跟在身侧的丁余。
“备车吧。”
“今日便离开卞城,前往清州城。”
丁余应声,快步朝客栈方向去了。
顾清清走在苏承锦左手边,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有开口。
苏承锦的步子不快。
顾清清跟在他左手侧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她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。
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,苏承锦停了一下脚步。
他站在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底下。
安顺客栈。
安字还是缺一笔。
他看了两息,收回视线。
顾清清站在他身旁,没有出声催促。
苏承锦上了楼,回到厢房。
桌上还摆着顾清清那本翻了一半的旧州志和早上剩的半块干饼。
苏承锦走到窗边。
窗还开着。
他撑着窗框,目光穿过街面,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。
顾清清在对面坐下来,把州志拿起来,放进包袱中。
苏承锦站在窗边,一言不发。
楼下传来丁余的声音。
“公子,车备好了。”
二人下了楼,出了客栈。
马车停在街口。
苏承锦先上了车,转身伸手,把顾清清接了上来。
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,借力跨上车板。
丁余翻上车辕,把缰绳理顺了。
其余人骑马跟在车后。
马车动了起来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面,和来时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吱呀吱呀的,一声接一声。
顾清清坐在对面,看着苏承锦。
苏承锦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车厢晃了两下,经过一段不平的路面。
顾清清没有开口。
马车拐过一条街,又拐过一条巷子,越走越快。
过了很久。
苏承锦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。
“清清。”
“嗯?”
苏承锦没有睁眼。
他的手从膝头抬起来。
掌心朝上,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座位上。
顾清清看着那只手。
她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指收拢,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。
掌心贴着掌心,指节卡在一起。
握得很紧。
顾清清没有说话。
苏承锦也没有。
马车驶出卞城北门。
车辕上的丁余甩了一下缰绳,马匹加速,蹄声变得密集起来。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阳光从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