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庸官空有刚肠在,弱吏难当浊世艰 (第3/3页)
继续说的了。
这才站起身,低头看着孟大牛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调平平。
“你先在这养伤。”
“外面的事不用管了。”
孟大牛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草席。
“王爷……草民的女儿……”
苏承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。
他转身走出了柴房。
顾清清跟了上去。
丁余和苏十落在最后面。
四个人穿过济仁堂的后院,从角门出去,拐上了东街。
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少了一些。
日头偏西,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往门板上插挡板了。
苏承锦走在前面。
顾清清落后他半步。
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街边一个卖杂货的老妇正在收摊,把零碎的针头线脑往竹篮里归拢。
一条瘦狗从巷口窜出来,贴着墙根跑了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。
回到客栈二楼的厢房,苏承锦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窗户还开着。
街面上最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条。
顾清清坐在对面。
苏承锦看着窗外。
过了一阵,他开口了。
“曹安这个人,跟我料想的差不多。”
顾清清没有接话。
苏承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那道光条的边缘。
“他不坏。”
“一年多以前他敢在朱苟面前说实话,说明他骨头里有一点东西。”
“但也仅仅是一点。”
顾清清的目光从州志上移到他的脸上。
苏承锦继续说。
“他没有靠山,没有手段,没有关系。”
“甚至没有足够的见识,去应对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地头蛇。”
“一个在县丞位置上干了多年的人,突然坐到县令的椅子上。”
“我当时以为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谈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但现在我才真的清楚,县丞和县令之间隔着的那道坎,不只是位子的高低......”
顾清清拉住他的手,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。”
“直接亮明身份,杀了曹安和那些豪绅?”
苏承锦摇了摇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一只手撑在窗框上,看着下面的街面。
“杀一个曹安容易。”
“走到县衙门口,一刀砍了他的脑袋,跟砍朱苟一样。”
“但砍完之后呢。”
“再换一个人上来。”
“换一个张安、李安。”
“只要这卞城的豪绅势力不除,只要这种官商勾结、鱼肉百姓的路子不断,卞城就好不了。”
“今天是钱家,明天是孙家、赵家。”
“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,底下的规矩一点没变。”
顾清清看着他的侧脸。
苏承锦转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再者说,清州不是我的地盘。”
“我没有理由去管......”
顾清清没有被他这句话糊弄过去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。”
苏承锦从窗框上收回手。
他把搁在桌上的茶杯端起来,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。
“不过,确实该去见一见这个曹安了。”
他回过头,对站在窗边的顾清清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淡,不似真笑。
“明天一早,去县衙。”
顾清清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她拉开椅子,重新坐了下来,翻开那本旧州志。
窗外最后一抹日光从桌面上退走了。
街面上的叫卖声稀疏了下来,有一两盏灯笼在店铺门口亮了起来。
苏承锦坐在另一把椅子上,靠着椅背,目光穿过窗户,落在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。
巷口黑洞洞的。
厢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过了很久,顾清清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孟大牛说的那个短工。”
苏承锦嗯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“未必是真的短工。”
她翻过一页。
“我觉得,孟大牛的女儿,恐怕......”
苏承锦没有说话,静静得望着窗外。
顾清清抬起头看着苏承锦。
见他神色平常,就清楚他心中也是清楚的。
顾清清没有继续往下说,又继续看起那本州志。
苏承锦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街面上,最后一个行人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。
他闭了一下眼,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。
孟大牛跪在草席上磕头的样子。
衙役在街角打人的动静。
曹安升堂时沉默的那段时间。
钱家管事把借据往桌上一拍时说的那句话。
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。
八个字。
轻飘飘的。
苏承锦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还没点的油灯上。
他伸手从桌上的火折子盒里抽出一根,吹了两下,凑到灯芯上。
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
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厢房。
苏承锦把火折子扔回盒里,重新靠回椅背。
他看着那团火苗。
“明天你......”
顾清清抬头看了他一眼,打断了他的话语。
“近来你心神不定,我得陪着你。”
苏承锦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窗外,卞城的夜色沉了下来。
远处有一两声犬吠传来,断断续续的,很快就安静了。
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晃了两下。
苏承锦坐在灯光里,看着窗外。
街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黑洞洞的一片,和远处某家客栈门口挂着的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。
顾清清把书合上,搁在桌角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
风被挡在了外面。
厢房里一下子暖了几分。
“早些歇着。”
苏承锦嗯了一声。
顾清清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,走到里间的床榻边上。
苏承锦一个人坐在灯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。
火苗很小,但很稳。
映在他眼底,是一点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