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395章 塘边怅望流云远,巷口轻许稚子行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    第395章 塘边怅望流云远,巷口轻许稚子行 (第3/3页)

   他歪着头,看了司徒砚秋好几息。

    打量完了,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大人当然是。”

    他扳起手指。

    “学富五车,各种问题处理起来绝不含糊。”

    “税赋、工程、刑名、水利、驿传,什么都懂,什么都答得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百八十号人轮着问,一道没卡住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指,语气笃定。

    “自是天才。”

    司徒砚秋听完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可惜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水塘,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“就算我这般的,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罢了。”

    卫离的笑容凝住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司徒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去到京城才发现。”

    “天才不过是进入那座宫城的基础罢了。”

    卫离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塘边的风大了一些,柳条被吹得斜过来,擦过司徒砚秋的袖口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太多高官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贪婪,谄媚,左右摇摆,满口仁义道德,满肚子男盗女娼。”

    “尸位素餐的事做得面不改色,颠倒黑白的本事比写文章还利索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们的学识,却足以支撑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。”

    司徒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
    “满朝文武,哪一个不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?”

    “科举三关,贡院一坐三天三夜,从县试到殿试,多少人倒在半路上。”

    “能走到最后站在明和殿里的,哪个是庸才?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不聪明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太聪明了,才更可怕。”

    卫离的嘴唇张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司徒砚秋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“我也见过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“在酉州。”

    卫离看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那道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锐利,但眉心微微蹙着,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
    “一个小小的七品官。”

    “从七品的籍田主事。”

    “品级比我低,年纪和我相仿。”

    “论学识,未必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“论出身,也是寒门子弟,不比你我好到哪里去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做了太多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司徒砚秋自己沉默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卫离站在他身边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他想问那个七品官叫什么名字,但觉得此刻开口不合适。

    水面上的光斑聚了又散。

    司徒砚秋忽然又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“我还有一挚友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换了个调子。

    提起来那么一些。

    “今科状元,景州知府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也是天之骄子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也比我强过太多。”

    卫离听到今科状元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微微张大了一点。

    去年秋闱放榜的事,他在州署的抄写房里也听人说起过。

    文榜状元,澹台望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在酉州传开的时候,卫离曾经在心里默默地念过好几遍,带着几分年少气盛的不服气。

    此刻,他听到司徒砚秋亲口说出比我强太多这五个字,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淡了。

    司徒砚秋的目光落回水面上,柳条的影子映在水中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随意。

    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句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卫离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。

    晨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,一如往常。

    可在那双眼睛里,卫离看到了一点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卫离低下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脚下那丛矮草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那些嬉皮笑脸的讨好话。

    “知府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您说这些,是想让我知难而退。”

    司徒砚秋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
    他只是转过脸,看着卫离。

    目光很平静。

    卫离迎着那道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可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
    塘边的风停了。

    柳条垂下来,贴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会。

    卫离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,在那双眼睛里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年轻,干净,执拗。

    司徒砚秋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转过身,背朝水塘,面朝来时的巷口,迈步往回走了。

    脚步不快不慢。

    和来时一样。

    卫离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看着司徒砚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。

    卫离的肩膀塌了下来。

    又被拒绝了。

    今天比前四天还多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,可结果还是一样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矮草。

    露水全蒸干了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心里头也干了。

    算了吧。

    堂堂四品知府,今科榜眼,人家身边什么人没有?

    一个十七岁的抄写吏,凭什么让人家破例?

    卫离咬了咬牙。

    转过身,面朝水塘站着。

    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连风都不来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。

    背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“明日便跟在我身边吧。”

    卫离的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脊背绷得笔直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过头。

    巷口那头,司徒砚秋的背影已经快要拐进窄巷了。

    右手的折扇晃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后面。

    连头都没回。

    卫离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愣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水塘上又起了一阵风,柳条重新荡开来,扫过水面,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。

    嗓门比早上在街上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止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!知府大人!”

    声音从塘边炸开来,惊得柳树上几只雀鸟飞起。

    巷子那头,司徒砚秋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但卫离知道。

    那个人一定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塘边,看着那条窄巷的方向。

    笑容半天收敛不起来。

    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灌进他那件短了一截袖口的灰布吏袍里,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卫离低下头,攥了攥袖口。

    然后他撩起袍角,迈开步子。

    朝着巷口的方向跑了过去。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