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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1章 沈砚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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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11章 沈砚山 (第3/3页)

看见外面的雪地上,多出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沈砚山站在废木排场中央,身旁没有灯,也没有脚印。

    他没有阻拦,只远远望着井口。

    陆远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沈砚山抬手,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盘框。

    那木框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一行小字:「总井之下,有人等主。」

    随後沈砚山转身,走向南方。

    陆远收回目光,沿石阶下行。

    井底比想像中宽阔。

    石阶尽头是一间环形石室,中央立着一口黑色木柜。木柜有三十六个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刻着一个屯名。

    女人站在木柜前。

    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普通妇人模样。

    身上披着三十六条红布,脸也被分成三十六块,每一块都对应一个屯子的旧脸。

    「首屯到了。」

    她伸手指向木柜。

    「每个抽屉里,都有一批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只要把抽屉重新分好,便能找到柳三娘。」

    王成安走到柜前。

    「抽屉里是什麽?」

    「户册。」

    「打开看看。」

    女人没有动。

    陆远抬刀挑开最近一个抽屉。

    抽屉中不是册子,而是一层层缠紧的红线。红线尽头系着小木牌,木牌上刻着姓名。

    每块牌子都被三条线牵着,分别连向「来处」「婚户」「主名」。

    其中一块木牌摇晃起来。

    「赵玉兰。」

    牌子背後刻着:「原籍柳家沟,嫁入马家沟,归赵氏主户。」

    陆远割断「主名」那根红线。

    木牌立刻变轻,原本模糊的「赵玉兰」三个字变得清晰。

    女人尖声道:「不可断!」

    「婚户需有主。」

    「婚户有夫有妻,有子有家,不等於必须由一方吞掉另一方。」

    王成安打开第二个抽屉。

    里面的木牌密密麻麻,全是「待验」二字。

    有些木牌下方写着「无保」,有些写着「逃户」,还有些只写着「某家女子」。

    周衡看到一块木牌,忽然伸手拿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陈秋月。」

    牌背只有一个道号:「青松观外门,腊月失散。」

    周衡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他在青松观的旧册里见过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陈秋月不是他的师姐,而是与他一起逃难的同门。那年山门被毁,他们分头突围,周衡一直以为她死在关内。

    木牌背後却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:「婚入马家沟,改名马秋。」

    周衡看向女人。

    「她还活着?」

    女人道:「曾经活着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在哪?」

    「名字入柜,去处未记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把她的名字收了,却不记她去了哪里?」

    「後来的人没有报。」

    「那便应该查。」

    「马家沟无人愿查。」

    周衡紧握木牌。

    「我来查。」

    他用铜钱把「陈秋月」三个字圈住,又在背面写下:「青松观同门周衡认其旧名,去处待查,不得以马秋替代。」

    木牌上的黑线立刻断了一根。

    女人向他扑来。

    林照玄甩出墨线,缠住她三十六条红布。

    「她靠这些屯册维持形体。」

    「先分线!」

    六人各自扑向木柜。

    陆远负责割断「主名」线,王成安负责编号重排,许二小专挑写着「无主」「附户」的牌子,林照玄将混乱的来处线分开,周衡整理道门与婚户重叠的姓名,宋青禾则用青灯照出那些已经被黑气浸透的木牌。

    每断一根线,石室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钟鸣。

    三十六个抽屉开始自行开合。

    女人的三十六张脸同时嘶喊:「你们知道没有主名会怎样吗?」

    「家族会散!」

    「屯子会乱!」

    「夫妻会离!」

    「死人无人祭!」

    「流民无人收!」

    许二小斩断一根红线。

    「俺娘没主名,也活了一辈子!」

    「她死後你们才把她压在主户下面!」

    「她的儿子还记得她!」

    他又斩下一根。

    「一个儿子记得,就不算无人祭!」

    女人身上的红布开始一条条脱落。

    每条布上都写着一个姓。

    「李。」

    「赵。」

    「马。」

    「许。」

    「柳。」

    「周。」

    「陈。」

    这些姓氏脱离她身体後,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乱撞的纸鸟。

    宋青禾灯火照过,发现纸鸟腹中全藏着同一个小字:「归。」

    「它们想回到各自的地方。」宋青禾道。

    「可线断了,没人领。」

    陆远道:「不是没人领。」

    「是不能让一个人领全部。」

    王成安把七册索引摊在木柜上。

    「每个屯一册副本。」

    「来处、去处、亲证、物证,分开保存。」

    「这三十六个抽屉不能全毁。」

    「毁了,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。」

    陆远道:「那就只毁扣人的部分。

    「9

    女人听见这话,忽然不再挣扎。

    三十六张脸慢慢重合,变回最初那个普通妇人。

    她看着陆远。

    「你们想把它们带走?」

    「分出去。」

    「谁保管?」

    「村社、家户、道门、同行者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他们不肯保管?」

    「便把副本留在井边。」

    「若井边也毁了?」

    「再抄一份。」

    女人低声道:「抄不完。」

    「活人一生都抄不完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一生一世地抄。」

    陆远看向木柜最下方。

    「你并不想守这些册。」

    「你只是怕没人记。」

    女人的脸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「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叫什麽?」

    「我不记得。」

    「只记得自己在马家沟井边给人送汤。」

    「後来有人说我无夫无户,不能入屯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把我留在井下,叫我替他们收名。」

    「收了一年又一年,我便只剩收名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许二小问:「你是刚才那个女人?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口井养出来的影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的本名呢?」

    女人摇头。

    「早被主户线割掉了。」

    陆远走近她。

    「你若不知道,就记未知。」

    「可未知不能留在册中。」

    「谁说的?」

    王成安翻开「残名」册。

    「这里专门记未知。」

    「未知也有物证、来处和见证。」

    宋青禾提灯照向女人。

    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。

    是一只青瓷汤碗,碗沿缺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碗底刻着一个极浅的「柳」字。

    许二小猛地看向她。

    女人也望着那只碗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娘家碗。」

    「你娘家在柳家沟?」

    「或许。」

    「你会不会唱一支小调?」

    女人想了很久,轻轻哼出几个音。

    许二小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那正是他记不全的曲子。

    他母亲在灶房里常哼的曲子。

    女人却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她低声道:「小时候有人这麽唱过。」

    许二小的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「你是不是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陆远按住他的肩。

    「先别认。」

    女人也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你娘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她的记忆,也没有她的去处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这口井从许柳氏的残名里,借了一段歌。」

    许二小低下头,眼里满是失望。

    「那你叫啥?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先叫缺碗柳。」

    女人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这是名字吗?」

    「不是完整的。」

    「可你有一只缺碗,姓可能是柳。」

    「以後查到了,再改。」

    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那只青瓷碗的影子慢慢融入她体内。

    「缺碗柳。」

    她第一次重复这个称呼时,三十六个抽屉同时停止震动。

    女人身後的影子不再连向木柜,而是落回自己脚下。

    她从井影中脱出了一点。

    只是很小的一点。

    陆远把「残名」册递给她。

    「自己写。」

    女人捧着笔,手指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她写下:「缺碗柳。」

    下一行:「马家沟井边,曾给过路人送汤。」

    再下一行:「娘家或在柳家沟,待查。」

    写完,木柜最下方一个原本空着的抽屉自行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露出一块没有主名线的木牌。

    女人把木牌取出,贴在胸口。

    三十六张旧脸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她不再是义井的收容影,只是一个拿着残牌的女人。

    井底的水声也终於停了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,木柜最深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第三十六个抽屉後面,竟还藏着一道暗格。

    暗格内放着一只白手套。

    手套旁有一方无字印,印底压着一张摺叠的纸。

    王成安打开纸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一句:「首屯帐已乱,次屯自理。」

    落款仍是半个「沈」字。

    沈砚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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