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沈砚山 (第2/3页)
递向他。
「这便是你娘的闺名。」
「喝下去,你就能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。」
许二小伸手去接。
陆远刀尖一转,打落汤碗。
碗碎在雪上,热汤迅速结冰。冰面里显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,正抬头看着许二小。
「二小。」
那声音细细的,像从很远的屋檐下传来。
许二小浑身僵住。
「娘?」
冰面上的女人又叫了一声。
「二小,别跟他们走。」
「你回来。」
「娘给你留了饭。」
许二小眼眶红了。
许多年前,母亲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里叫他吃饭。那时他还小,嫌饭烫,故意磨蹭。
母亲总会把碗放在炕沿,骂他两句,再把最大的那块肉挑出来,藏在饭底。
这声音太像了。
连尾音都一模一样。
陆远却看着冰面。
「许二小,你娘叫你什麽?」
「二小。」
「她若真在井下,知道你已经多大了吗?」
许二小没说话。
「她还会叫你二小吗?」
冰面上的女人继续笑。
「二小,快回来。」
许二小缓缓蹲下,伸手碰向冰面。
冰中那张脸忽然变了。
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,眼睛里全是井水。
「你娘的名,我替你找到了。」
「你也该把自己的名留下。」
井边木板同时震动。
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面铺开,竟有七道之多。六道影子围着许二小,最中间那道正举着一块婚牌。
许二小猛地收手,短剑劈下。
冰面炸裂。
那张脸连同汤碗碎片一起沉进雪里。
女人叹了口气。
「你们总是这样。」
「明明想知道,还偏要装作不想。」
陆远道:「真正的名字不会拿亲人的声音来逼人喝汤。」
女人看着他。
「你怎麽知道那不是她?」
「因为她若真有话,先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」
「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入册。」
女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。
她抬脚向後退,鞋底落在井盖上。
「那你们就自己下来看。」
整个人像纸一样折进井哩。
井盖下空空荡荡。
那女人落下去後,连一声响都没有。只有井边那盏纸灯笼还在晃,灯影照着木板,仿佛方才什麽也没发生过。
许二小冲到井边,一把掀开剩下的半块井盖。
井里没有水。
井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红纸,纸上写满三十六屯的名字。每张红纸底下都压着一根黑线,黑线汇向井底,最後系在一块方形石板上。
石板中央刻着「首屯」二字。
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,脸色陡然沉下去。
「这不是义井。」
「义井在上头。」
「下边是总井。」
许二小问:「有啥区别?」
「上面的井给人取水。」
「下面的井给册子取人。
「6
井底忽然传来拨算盘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时,王成安怀中的空算盘框自行浮起,朝井口飞去。
陆远一刀劈住木框。
木框被刀压在井沿,仍不停震动。第七道槽里那只手印越来越清楚,五指逐渐长出指节,指尖却都朝着王成安。
「它还在找主帐。」王成安道。
「它找的不是主帐。」林照玄看着那些红纸,「是能替三十六屯签字的人。」
井底响起女人的声音:「王家後人,落一笔,三十六屯便认你。」
「马家沟认你,王家屯认你,小石屯也认你。」
「你替他们归名,替他们分地,替他们判谁是本户、谁是逃户。」
「从此关外再无乱册。」
王成安盯着井底。
「代价呢?」
「无代价。」
「那就不是你的话。」
井下女人笑道:「代价只是让你永远留在首屯。」
「你会有房,有粮,有人叫你先生。」
「你一笔落下,所有人都听你的。」
「这不正是你们王家想要的吗?」
王成安握紧刀柄。
「我爹一辈子没当过先生。」
「他只替人记帐。」
「就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主,才被你们说成偷帐、逃帐。」
井壁上的红纸忽然纷纷翻面。
每一张背後都是一幅旧影。
王家屯的老人说王守义偷走算盘。
马家沟的守井人说王守义私改帐目。
小石屯的族长说王守义不肯交出主册。
三十六屯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片轰鸣:「欠帐不还。」
「主名不归。」
「王家後人,代父承帐。」
王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陆远没有看那些旧影,只看着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张红纸。
红纸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:「此言未经本人确认。」
陆远将断刀掷出。
刀锋钉住红纸,纸面立刻显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。
「王成安,别听它们说了什麽。」
「看是谁写的。」
王成安猛地醒悟。
他从包里取出一粒白珠,弹向井壁。
白珠撞上红纸,纸上的字迹逐层分开。
表层是三十六屯的集印。
中层是「公议」二字。
最底下却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印。
韩守墨。
不,准确说,是韩守墨曾经使用过的旧掌印。
可那只掌印旁边,另有一行新字:「以三十六屯之名,立首屯主帐。」
落款不是韩守墨。
是一个只有半边的「沈」字。
沈砚山。
许二小骂道:「他不是在议坛拆牌吗?」
陆远道:「沈砚山只拆了山上的旧坛。」
「山下的屯册,他没动。」
王成安把空算盘框从刀下取出。
「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马家沟。」
「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红纸提前亮出来。」
林照玄道:「他不是想让你接主帐。」
「他想把你逼到井底,再让你以拒绝为由,替他把三十六屯的旧名全拆开。」
「那不是好事吗?」许二小问。
「拆开以後呢?」周衡道,「没人收拾。」
「沈砚山便可说,只有议坛能收拾残局。」
陆远点头。
「他要让旧规先乱,再让所有人求一个新总坛。」
井底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。
「你们不愿归公,便让三十六屯各自争。」
「每一口井都有旧帐。」
「婚户、田契、祖名、死者、逃户。」
「你们能一笔一笔理完吗?」
陆远道:「理不完,也要从第一笔理。」
「那便先从你们下井开始。」
井壁上的红纸同时燃烧。
火不是红的,而是惨白色。
井底黑暗中,慢慢浮出一座石阶。
石阶两侧站满纸人。
纸人的胸前各自贴着一张红纸,有的写「屯长」,有的写「族老」,有的写「道长」,有的写「婚主」,还有的写「无名公守」。
它们齐齐抬头。
「下井者,先报本名。」
许二小道:「又是这套。」
「你不报,便不能下。」
「俺也去不想下。」
他指向井壁最下方。
「可俺娘的名在那儿。
「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,便报许柳氏之子。」
许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「那不是俺的名字。」
纸人们同时张嘴。
「可你只有这个身份。」
许二小一步踏上井沿。
「俺是许二小。」
「许柳氏的儿子,是俺的一部分。」
「不是全部。」
井底骤然传出一声尖鸣。
最前面的纸人烧成灰烬,石阶上却多出一行血字:「许二小,拒绝归户。」
王成安看了一眼。
「它把拒绝也当罪名。」
陆远道:「因为它的册子没有不愿」这一栏。」
他从怀里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,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按在井沿。
井壁的血字立刻断开。
木牌上的弧线落下一道淡淡的光,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。
「现在有了。」
陆远对井底道:「人可以下井,也可以不上。」
「报名可以,拒报也可以。」
「你若还要强认,今天便不进这口井。」
井底沉默。
许二小看着陆远,点了点头。
「俺下。」
「但不是因为它叫俺下。」
「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。」
他首先踏上石阶。
石阶很窄,脚下像踩着一层湿纸。每往下一步,两侧纸人便低声报出一个名字。
「张有才。」
「张守井。」
「张二户。」
「张亡影。」
同一个姓被拆成四种名目,最後变成一阵哭声。
许二小没有停。
「一个人就是一个人。」
王成安跟在他後面。
「重复记载,分册处理。」
林照玄道:「旧名与新名并列。」
周衡道:「亡者记事,不拘影。」
宋青禾道:「残名待查,不强认。
陆远最後下井。
他经过井口时,忽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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