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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8章 无脸韩 (第1/3页)
「齐守算的帐已经销了。」
「守山议坛也散了。」
「你的手印还在。」
韩守墨走上石台,四指按住那只黑掌印。
掌印剧烈挣扎,像有另一个人藏在他身体里。
他的脸上闪过痛苦。
「我删名时,割下了自己的小指。」
「因为完整的手印会被议坛认作立规者。」
「我以为少一指,便能让规矩缺一角。」
「可他们後来把我的掌印补进石门。」
「缺一角的手,也能继续关门。」
他咬紧牙关。
「我这些年一直守着无碑坟,不让总谱落回总坛。」
「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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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个整齐的名单。」
「他们不愿意承认,很多人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谁。」
陆远道:「所以你把他们困在这里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也成了门。」
韩守墨低头。
「是。」
掌印已经爬到他手腕。
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,皮肤上浮出一行行旧字。
「删名者韩守墨。」
「无名坟守者韩守墨。」
「总谱看守韩守墨。」
「韩守墨,主门未立。」
他抬头看向陆远。
「现在你们要我怎样?」
「把手从总谱上拿开。」
「拿开之後,掌印会散,坟也会开。」
「让它开。」
「里面的人未必能走。」
「先让他们有选择。」
韩守墨松开手。
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扑去。
他没有躲。
陆远却一刀劈下。
断刀砍在掌印中央,刀身震裂,黑掌印被劈成两半。
一半落在皮纸上,另一半钻入雪中。
雪地下传来轰然一声。
无碑坟的四面同时裂开。
数千根黑木签倾倒,露出木签下方密密麻麻的纸筒。
每个纸筒里封着一张残名。
纸筒一被雪水浸湿,便自动打开。
残名飘起,向坟外飞去。
有些飘向北方,有些飘向南方,还有些停在六人身边,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们决定。
许二小身边落下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「娘」一个字。
他拿起来,双手微微发抖。
「是俺娘吗?」
宋青禾照过青灯。
纸上的墨迹十分普通,没有邪气,也没有任何来处。
「不能确定。」
许二小闭上眼。
「那就不是。」
他把纸贴在一块无字木牌上,在背面写:「无名妇人,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称作娘。」
写完,他将木牌插入雪中。
那张纸没有飞走。
却慢慢变得清晰。
「孙氏。」
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:「夫家不详,子许二小,葬於小石屯西。」
许二小浑身一震。
他蹲下去,把木牌抱在怀里,肩膀剧烈颤动。
陆远没有催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许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脸。
「这回,俺娘有名了。」
王成安走到他身边。
「只是暂记。」
「暂记也比啥都没有强。」
无碑坟中,越来越多残名被人重新写下。
林照玄与周衡负责辨认道门牒文,将能对上的旧名分开;宋青禾提灯照见残影生前所带之物,将物证记在牌後;王成安则用算盘把重复名目一一拆开。
陆远站在石台上,继续为那些没有姓氏的人写下最後记忆。
写到第三百张时,黑笔忽然卡住。
皮纸上浮出一行极重的字:「陆远,药铺弃子,来处不明,去处不定。」
旁边又出现一句:「可归公。」
陆远看着那几个字,提笔改正。
「陆远,药铺学徒。」
「师父顾长庚。」
「关内失铺。」
「如今自在行。」
「不得归公。」
最後一个「公」字像活物一样挣扎。
陆远用断刀压住笔锋,硬生生在旁边补了一句:「师承可查,去处由己。」
皮纸上的黑字慢慢淡去。
顾长庚的声音从井底传来:「记得好。」
「一个人不必有固定归处,才算真正活着。」
韩守墨站在石台下,看着陆远写下的文字。
「顾长庚从前也这麽说。」
「後来他为什麽还是进了总坛?」
「因为他想救所有人。」
「想救所有人的人,最容易被推成主名。」
韩守墨苦笑。
「别人把他的反抗也记成了总坛的一部分。」
「他拆一扇门,议坛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。」
周衡问:「顾长庚死前还留下什麽?」
韩守墨看了他一眼。
「他留了三句话。」
「第一句,门开不等於路通。」
「第二句,名字回来了,人未必回来。」
「第三句————」
他停顿片刻。
「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。」
陆远抬眼。
「包括你。」
「包括我。」
韩守墨点头。
「所以我把总谱交给你们,也不是因为信你们。」
「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。」
这句话落下,整座无碑坟忽然静了。
所有残名都已写完。
没有人被合成一个名字。
也没有人被强行送回旧处。
石台上的总谱卷起一角,露出最後一页。
最後一页只有一道掌印。
不是韩守墨四指的掌印。
是一只完整的左手,五指修长,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。
陆远看见那刀痕,心中一沉。
「这是谁的手印?」
韩守墨走近石台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顾长庚没有留下。」
「齐守算没有留下。」
「马会川也没有。」
「可它在总谱最末页。」
掌印边缘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:「民国十六年,腊月初五。」
正是顾长庚遗记之前两日。
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盘框。
「这掌印後来出现的。」
「有人在顾长庚之後动过总谱。」
林照玄忽然翻开道牒。
「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,青松观旧册里记着一件事。」
「什麽事?」
「关内有一名外来道士,携一方无字印,借青松观後山避雪一夜。」
周衡皱眉。
「道号呢?」
「没有。」
「姓名呢?」
「只记了一个姓。」
林照玄把残页摊开。
残页被虫蛀了大半,只剩一个模糊的字:「沈。」
韩守墨猛然转身。
「沈?」
林照玄点头。
「和沈砚山同姓。」
「可能是同族?」
「也可能是他。」
韩守墨脸色变得极难看。
「不可能。」
陆远问:「沈砚山十六岁进议坛,他若是那个外来道士,年纪对不上。」
「当年的沈砚山,不是现在的沈砚山。」
韩守墨低声道:「守山议坛立门後,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。」
「原名交给坛,人在外只用议坛名。」
「沈砚山只是称号。」
「那他原来叫什麽?」
韩守墨没有回答。
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渗出黑血。
黑血沿皮纸向下流,汇成一行字:「删名之手,仍在山外。」
「总谱不可携出。」
「持谱者,皆为新门。」
许二小急忙道:「这不是又要立门吗?」
「是总谱在自保。」宋青禾道,「它害怕被人带走,再次成为一处总坛。」
「那咋办?」
陆远看向散落的木牌。
「把总谱拆开。」
王成安一愣。
「总谱拆了,三万多个名字怎麽找?」
「分册。」
「按来处分,按去处分,按物证分,按残愿分。」
林照玄接道:「每一册不得独立成总名。」
周衡道:「所有册页互相抄录,但不互相代替。」
宋青禾道:「每个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。」
许二小道:「没地方的,就留在井边。」
陆远道:「总谱只做索引,不做门。」
众人立刻动手。
韩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纸重新裁册,王成安负责编号,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、屯户、
流民、亡者分栏,宋青禾以青灯照出那些不宜强认的残名。
陆远则一页页抄写索引。
每抄完一页,原本的总谱便薄一分。
到了午後,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,终於被拆成七册。
第一册记「来处」。
第二册记「去处」。
第三册记「物证」。
第四册记「亲证」。
第五册记「亡者」。
第六册记「残名」。
第七册不记任何名字,只记一条规矩:「凡人自称其名,先以本人为证。」
七册完成後,黑掌印从最後一页脱落,化成一块普通石片。
韩守墨拾起石片,翻过来。
石片背後刻着两个字:「沈砚。」
他怔怔看了许久。
「这是我的旧名。」
陆远道:「你可以留着。」
「也可以改。」
「没人替你决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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