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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8章 山中无神,活人自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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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98章 山中无神,活人自守 (第3/3页)

骨珠应声裂开。

    裂缝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:「陆远。」

    「规矩不是你一个人立的。」

    全屯人吓得跪倒一片。

    陆远站在钟下,抬手止住众人。

    「都站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跪下,它就又成神了。」

    他盯着骨珠。

    「你是谁?」

    苍老声音道:「山规会,灰衣引路人。」

    「邪供已断,我们不拦你。」

    「但你要改山规,须来西岭草庙。」

    「七屯三沟的会首,都在那里等你。」

    许二小怒道:「你让去就去?」

    骨珠没有理他,只继续道:「你若不来,各屯仍按旧规走。」

    「香可改名,坛可换处。」

    「人心里的山,没人一句话搬得动。」

    说完,骨珠彻底碎成粉末。

    钟声余韵散去。

    小满屯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宋青禾看向陆远。

    「山规会?」

    孟先生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「我听过。」

    「关外一些老屯子,为了分山场、走货道、避匪患,会有山规会。」

    「本来是互相约束的乡约。」

    「後来护生坛起来,山规会就半明半暗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不一定都供邪神,但他们默许。」

    陆远收起告示。

    「那就去西岭草庙。」

    王成安指着范长河。

    「他咋办?」

    陆远看向屯民。

    「这是小满屯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由小满屯自己看住。」

    他又看向范长河。

    「你收香钱,写借寿契,引刘婆入山口。」

    「这些帐会一笔一笔清。」

    「但我现在不杀你,也不把你交给山。」

    「你得活着,把你知道的旧规矩都说出来。」

    范长河瘫在雪里,再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陆远把破邪供告示钉在老榆树下,又在钟身画了一道朱砂线。

    「锺以後只报火警、匪警、人命急事。」

    「谁再敲钟请神,锺裂,人担。」

    他结「正锺诀」。

    「锺为人器,不作神耳。」

    「声传四邻,不通阴坛。

    "

    「有灾则鸣,有邪则哑。

    「正!」

    朱砂线渗入钟身。

    老锺轻轻一颤,钟口最後一丝黑气散尽。

    日头升高,雪光刺眼。

    陆远没有在小满屯久留。

    他让孟先生、孟安暂留屯中登记姓名薄,宋青禾留下照看青铜灯和临名黄纸。

    林照玄也留下写第二份告示,准备送往马家沟和北关义庄。

    许二小不放心。

    「陆哥儿,你要带谁去西岭?」

    「你和王成安跟我。」

    周衡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「我也去。」

    陆远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西岭草庙不是打斗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那更该有人看着你的背後。」

    陆远点头。

    四人从小满屯西口出发。

    临走前,阿生追出来,把一块烤热的苞米饼塞给陆远。

    「陆哥儿,吃点。」

    陆远接过,发现饼还烫手。

    这点热气,比天井上所有香火都实在。

    他咬了一口,转身往西岭走。

    西岭路不高,却绕。

    一路上能看见许多旧界桩,界桩上刻着各屯名字,有些已经被雪埋了一半。

    每过一处界桩,陆远都会停下看。

    王成安问:「师兄,看啥?」

    「看旧规矩。」

    陆远指着一根界桩。

    「这上头原本刻的是山场归属,後来有人在旁边添了香记。」

    许二小凑近一看,果然见界桩侧面有个小小的香炉印。

    「山规会从啥时候歪的?」

    陆远道:「从有人把互相照应,改成互相担债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周衡沉声道:「七屯三沟若都牵在里头,草庙这一趟不好走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

    「」

    陆远把剩下半块苞米饼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「所以不能只破术。」

    「要破他们口里的理。」

    午後,四人终於看见西岭草庙。

    草庙建在一片荒坡上,土墙草顶,门前挂着七盏白纸灯。

    灯下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有小满屯以外的会首,有马家沟的老户,有北关义庄的看坟人,也有几名穿灰羊皮袄的引路人。

    最中间坐着一个独眼老者。

    他面前没有神像。

    只有一张空供桌。

    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碗冷饭。

    一本山规薄。

    一把断香。

    独眼老者抬头看向陆远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陆远?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天井邪供,是你断的?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该知道,邪供能养起来,不是因为山里有邪。

    老者拍了拍山规薄。

    「是因为人活得难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这些规矩,七屯三沟早乱了。」

    陆远走到草庙门前,停在三步外。

    「规矩可以留。」

    「吃人的规矩,不能留。」

    独眼老者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说得轻巧。」

    「你从山外来,无亲无族,走了还能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这些人,要在山里活。」

    「有人病,有人穷,有人死在雪地里。」

    「不让他们求,不让他们供,你给他们活路?」

    陆远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给。」

    草庙前顿时一静。

    陆远取出小满屯写好的告示,按在供桌上。

    「第一,七屯三沟共立义仓。」

    「各屯按户出粮,先救病弱孤寡,不许以香钱替粮。」

    「第二,义庄归各屯共管,亡者登记,临名入册,不许私藏屍骨。」

    「第三,山路设明桩,冬日封岭由锺报,不许以神意骗人入山。」

    「第四,郎中、接生婆、赶山人,各屯出钱养,不许再拿生辰换命。」

    「第五,山规会可以留,但以後只管活人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神事,一概不管。」

    独眼老者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
    「你要夺山规会的权。」

    陆远道:「我是在把人命从你们桌上拿下来。」

    一个灰衣引路人冷声道:「若我们不认呢?」

    陆远抬眼。

    「那就当着七屯三沟的面,再验一次供。」

    他把从天井带下来的第七匣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匣中断香已化为灰,可灰里还压着半截黑香脚。

    陆远并指点在香脚上。

    「谁当年立过邪供,谁收过恶债,谁借山规会名义逼人献名。」

    「手伸到这香灰里。」

    「清白者,灰不沾手。」

    「有债者,灰入皮肉。」

    草庙前的人群顿时後退。

    独眼老者没有动。

    陆远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你先来。」

    风吹过草庙,七盏白纸灯同时摇晃。

    独眼老者盯着香灰,脸皮微微抽动。

    许久,他缓缓伸出手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灰,香灰便自行翻涌起来,凝成两个黑字。

    「立供。」

    人群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独眼老者猛地缩手,可已经迟了。

    香灰顺着他的指甲钻入皮肉,一道道黑线沿着手背爬上腕骨。

    他脸色惨白,咬牙道:「我立供,是为了救人!」

    陆远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「救了谁?」

    独眼老者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却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陆远再问:「害了谁?」

    草庙後的风雪里,忽然传来许多人的低语。

    那不是邪神。

    是被山规会用旧规矩压过的人名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十个,几十个。

    声音并不凄厉,却一句一句清楚。

    「我叫张顺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马桂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赵小河。

    「」

    「我叫李秀兰。」

    独眼老者终於瘫坐在供桌前。

    陆远收回手,黑香脚碎成灰。

    他转向草庙前所有人。

    「邪神已经断了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要断的,是你们还想把错事说成规矩的心。」

    没人再说话。

    远处,小满屯方向传来一声钟响。

    只一声。

    清清亮亮。

    不是请神。

    是报人。

    陆远知道,第一份告示已经贴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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