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此山无神名 (第3/3页)
口的黄纸从中间裂开。
「邪供」两个字被刀锋劈成四半。
井底根树轰然塌陷,黑石碎裂成无数细沙。细沙没有飞散,而是落回山腹深处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七根石柱同时裂开。
石柱里没有鬼物,也没有骨血,只掉出七只小小的木匣。
陆远让众人不要碰,自己逐一打开。
第一匣里是姓名簿。
第二匣里是愿纸。
第三匣里是生辰牌。
第四匣里是未葬骨灰。
第五匣里是门牌碎木。
第六匣里是影钉。
第七匣里是半炷未燃尽的香。
这就是邪神七供最後的实物。
陆远把前六匣分别交给对应之人。
「名簿带回北关义庄。」
「愿纸还给各屯。」
「生辰牌烧在活人灶前,不许入庙。」
「骨灰择地安葬。」
「门牌碎木送回原家。」
「影钉埋在老林场翻车处,以石压住。」
宋青禾看着第七匣。
「那香呢?」
陆远拿起那半炷香。
香色发黑,香头没有火,却一直冒着极淡的烟。
烟气不往上升,而是往山腹里钻。
「这是最後的供火。」
「灭了它,邪供便断。」
王成安道:「直接掐了?」
「不。」
陆远道。
「香不能掐。」
「掐香等於断人敬意。」
「要送香。」
「送到哪里?」
「送出坛。」
陆远在雪地上用朱砂画出一个小小香炉形,又取灶灰填入其中,将半炷香插上。
他不跪,不拜,只以左手托右腕,结「送邪香诀」。
「香本敬意,不作恶媒。」
「此香误入邪坛,久受恶债。」
「今日不受供,不传愿,不索命。」
「烟归风,灰归土。」
「香路到此。」
「送!」
宋青禾将青铜灯移到香头旁。
灯火没有点燃黑香,反而把香头那缕黑烟照成灰白色。
灰白烟气向上一升,散入北岭风雪。
半炷香自行断成两截,落入灶灰。
天井忽然安静下来。
山腹深处那道呼吸消失了。
积雪开始真正落下。
不是被风卷来的雪沫,而是一片片轻柔的雪。
许二小坐在地上,长出一口气。
「这回死透了吧?」
陆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悬空石匾前。
「陆根」两个字已经褪色。
可石匾背面,缓缓浮出一行小字:「邪供断,神名空。」
「神名空?」
林照玄脸色一变。
「还有神名?」
陆远伸手摸过石匾背面。
指腹沾下一点黑灰。
黑灰落在雪上,竟拼成一个缺了最後一笔的字。
「祂。」
孟先生声音发哑:「这字不是民间常用。」
陆远道:「它一直没有神名。」
「邪供断了,供养体系崩了。」
「但被供出来的空壳还在。」
「就像庙拆了,供桌撤了。」
「可有人心里仍觉得,山里有个东西看着他们。」
阿生问:「那咋办?」
「斩神名。」
「可它没有名。」
「所以要让它再也不能有名。」
陆远将石匾从半空拖下。
石匾很沉,落地时砸得积雪四溅。
他用断刀在「陆根」二字上横斩三刀。
第一刀斩「陆」。
「我名不作根。」
第二刀斩「根」。
「山根不作神。」
第三刀斩背面那个残缺的「祂」。
「无名不受封。」
断刀终於承受不住,咔嚓一声断成两截。
许二小脸色大变。
「师兄!」
陆远握着剩下半截刀柄,神色不变。
他将断刃插入石匾中央。
「最後一诀,不用刀锋。」
「用名。」
他抬手,让众人围住天井。
「报你们的名。」
许二小站起身:「我叫许二小!」
王成安:「我叫王成安!」
林照玄:「我叫林照玄!」
宋青禾:「我叫宋青禾!」
周衡:「我叫周衡!」
阿生:「我叫阿生!」
孟安:「我叫孟安!」
孟先生:「我叫孟钧!」
陆远最後开口:「我叫陆远。」
九个名字落在天井四周。
石匾上的残字剧烈颤动,像要重新聚成一个神名。
陆远左手按住刀柄,右手结「绝名诀」。
食指、中指并拢压於唇前,拇指抵住喉下,随後掌心向外推开。
「人各有名,神不得夺。」
「愿各有主,邪不得合。」
「此山无神名。」
「此井无神位。」
「此坛无供主。
「凡後人再以无名受香者,香不达。」
「凡後人再以邪供索命者,契不成。」
「凡後人再借陆远之名立根者—
—」
「名主在此,不许!」
他猛地拔出断刃。
石匾从中裂开。
裂缝里喷出一股黑气。
黑气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面孔。
那张脸仍无五官,却第一次显露出恐惧。
它想喊出什麽,却没有名字可喊。
它想抓住供线,可七线已断。
它想钻回井底,可根树已塌。
它想借陆远的影,可影子稳稳贴在陆远脚下。
最後,它只能发出一声像风穿空庙的鸣咽。
陆远看着它。
「你不是神。」
「你只是被人错供出来的空壳。」
「散。」
黑气被风雪卷走。
天井下方传来连续七声裂响。
名、愿、生、死、家、影、供。
七道旧供地,在这一刻彻底断开。
远处小满屯方向,有犬吠声响起。
马家沟方向,有人推开屋门。
北关义庄那边,三十七块新牌在风里轻轻相碰。
老林场翻倒的木车下,三十七张黄纸安静伏在雪中。
一切都像终於回到了人间该有的样子。
孟安怀里的小青灯慢慢熄灭。
他没有惊慌,只把灯抱紧。
「我娘走了?」
陆远点头。
「她回她的名下了。」
孟安红着眼,却笑了一下。
「那就好。」
孟先生把手放在他肩上,父子二人站在雪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宋青禾走到陆远身旁。
「结束了吗?」
陆远低头看着断刀。
刀已毁,墨斗盒上也裂开了一道缝。
「邪神的供养地断了。」
「但人心里的怕,不会一夜消失。」
「以後还会有人点香,有人许愿,有人想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稳。」
「那怎麽办?」
「立规矩。」
陆远看向山下。
「把真相写出去。」
「告诉小满屯、马家沟、北关义庄,还有所有走过这片山的人。」
「山里没有护生神。」
「只有七处邪供地。」
「供车骗人,义井收名,义庄困魂,老林挂影,天井合供。」
「以後谁再借护生之名收人名、收生辰、收影子,便按邪坛处理。」
林照玄点头。
「我来写。」
王成安拍了拍算盘。
「我来把帐列清。」
许二小举起短剑。
「谁不服,我去讲道理。」
陆远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把剑收起来。」
许二小讪收剑。
天色渐亮。
北岭云层散开一线,日光落在天井边。
七根裂开的石柱在阳光下变成普通山石,石匾碎片上的字也彻底消失。
陆远最後看了一眼井底。
井底不再漆黑。
黑石沙沉在最深处,被雪水慢慢浸湿,像一摊无声的旧灰。
他转身下山。
众人跟在後面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再走坛道。
陆远带着他们绕过石阶,从雪岭侧面踏出一条新路。
没有铁钉,没有红绳,没有木牌。
只有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朝着山下人烟处延伸。
走到半山腰时,阿生忽然回头。
「陆哥儿。」
「怎麽?」
「天井那边,好像有人在看咱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