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归家 (第3/3页)
「没有自己的名。」
「没有自己的愿。」
「你只是把人的恐惧拼在一起,装成一位神。」
「今日我不斩你的石。」
「我要斩你的名。」
他将顾川的木牌、孟文炳的旧名牌和一张写着「众愿」的黄纸并排放在石台上。
左手掐「定名诀」,右手断刀横放於三物之上。
「顾川归土。」
「孟文炳归土。
「6
「众愿归众。」
「山神之名,不在黑石。」
「邪神之形,不在供坛。」
「凡借众名成神者」」
「今日剥名!」
「剥!」
黑石上的七只眼睛同时睁开。
它们没有发出声音。
整座根庙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三件物品上的黑气一寸寸剥落。
顾川牌位里传出一声叹息,随後化作白光。
孟文炳的旧名牌裂成两半,露出一缕温暖的黄光。
那张「众愿」黄纸上,所有墨迹同时消失。
黑色胎肉的形状开始崩散。
原本覆盖在它身上的无数嘴巴,一张张闭合,最後只剩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。
石面上浮现出三个模糊的字:「无名物。」
陆远抬刀欲落,脚下却忽然传来震动。
一道更深的裂缝从石庙後方打开。
裂缝中没有黑水,也没有人脸。
只有一口古旧的铁钟,悬在地下。
钟身上缠满红绳,钟面刻着关外各个屯子的名字。
最下方,赫然有三字:「马家沟。」
铁钟忽然自己摇动。
咚—
声音穿过山腹,传向北方。
刹那间,小满屯所有人腕上的黑痕同时一缩。
远处的雪原尽头,亮起一线惨红。
不是一盏灯。
是无数盏灯沿着山脊次第燃起。
孟先生站在石门外,脸色灰败。
「它把最後的根送去了马家沟。」
陆远收刀,转身看向北方。
「不是最後的根。」
「是新的门。」
阿生走到他身旁。
「义井下面有东西。」
「你看见了?」
「红绳,还有木牌。」
「写着什麽?」
阿生沉默许久。
「写着你的名字。」
风雪忽然从石门外倒灌进来。
石庙中的黑石在地面上轻轻跳动,像一颗仍未死透的心。
陆远将它收入墨斗盒,以三枚铜钱压住盒盖,随後用朱砂在盒面写下一个「封」字。
「这块石暂时带走。」
王成安问:「带去哪儿?」
「先带回屯子,埋进没有祖坟的白桦林。」
「它还没死?」
「无名物最难死。」
「那咋办?」
「让它在没有供线的地方慢慢冷下去。」
许二小把断剑收回鞘中。
「师兄,马家沟离这里多远?」
孟先生道:「三十里,走旧驿道,天亮前赶不到。」
陆远看了一眼积雪中的黑色脚印。
「走驿道太慢。」
林照玄指向道观後墙。
「墙後有一条马道,过去是运木料的。雪虽深,但能直通北边。」
「那条路不能走。」孟先生急忙道。
「为什麽?」
「马道尽头有座破关帝庙。」
「庙後就是义井。」
「那里供的不是山神。」
「供什麽?」
孟先生望向北方红光。
「供关帝的忠义。」
「可供桌下埋的,却全是逃难人的名字。」
陆远将红布重新系在众人手腕上。
这一次,他把结打成死扣。
「谁说忠义不能被邪神借?」
他抬头看向风雪中的山脊。
「走。」
众人离开根庙。
孟文炳的骸骨由孟先生抱着,顾川的木牌交给周衡。
三个获救的孩子被林照玄和王成安背在身後,许二小负责清理来路。
宋青禾提着青铜残灯,阿生跟在陆远右侧。
走出旧道观时,身後的石门自行合拢。
门缝里最後传出一句极轻的话:「陆远。」
陆远没有回头。
阿生却听见了。
「它说什麽?」
「它叫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为什麽不应?」
陆远握紧断刀。
「因为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。」
北方的红光越来越盛。
雪原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咚。
又一声。
咚。
第三声落下时,所有人脚下的影子同时转向北方。
而旧驿道的雪地上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木牌。
木牌半埋在雪里,字迹鲜红。
「陆远,生祭。」
陆远走过去,用刀尖将木牌挑起。
木牌背面还刻着一句话:「马家沟义井,等你回家。」
陆远看完,将木牌收入袖中。
「它要我去。」
宋青禾问:「是引路?」
「也是示威。」
「那咱们还去?」
陆远望着天尽头逐渐亮起的红色。
「它借关帝庙的名,埋逃难人的骨。」
「借忠义作锁,借乡土作家。」
「若不去,马家沟便会成为第二个小满屯。」
许二小抬头。
「那就去。」
王成安拍了拍算盘框。
「帐还没算完。」
林照玄收紧墨斗线。
「路也还没封。」
周衡背起孩子。
「关内人不能再让它埋进井里。」
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骸骨,低声道:「我带你们去。」
陆远看向他。
「不是带我们。」
「是你自己去还帐。」
孟先生点头。
「我自己去。」
众人沿旧驿道北行。
风雪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。
身後,小满屯没有再亮起供灯。
可更远的马家沟方向,一口破锺正在无人敲打的情况下,连续响了九声。
第九声落下时,义井井口伸出一只手。
手腕缠着红绳。
红绳尽头拴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,除了「陆远」三个字,又多出一行新刻的小字:「名、愿、生、死、家、影、供。」
七字之後,最後一横缓缓落下。
「归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