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众愿不灭,邪神不死 (第3/3页)
出细响,像无数指甲在刮木板。
「陆道长,你们已经断了两盏灯。」
「村里人会恨你。」
「旧屯子的人会怕你。」
「等天亮以後,他们会亲自把你们赶出关外。」
「这正是我想看的。」
「看什麽?」
「看他们究竟是在供邪神,还是在供自己不敢面对的恐惧。」
孟先生笑了起来。
「你以为断灯便是除邪?」
「灯只是表。」
他指向旧井。
「真正的供养,在井下。」
井口黑水翻动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井里传出:「献一人,护一屯。」
「献一屯,护一山。」
「献一山,护关外。」
「只要有人愿意把命交出来,山就不会塌。」
陆远走到井口边,俯身看向井下。
井底立着一块石碑。
碑上没有「名」「生」「死」。
只有四个血字:「众愿成神。」
宋青禾脸色一变。
「这不是邪神本体。」
「是它的誓碑。」
陆远点头。
「供线真正的源头,不在山腹。」
「在这里。」
阿生看着井底,身体忽然剧烈发抖。
「陆哥儿,井下有东西在叫我。」
「它叫你什麽?」
阿生抬头,眼中浮出一片黑色。
「它叫我————回家。」
陆远握住他的肩膀。
「你没有家在井里。」
「你的家不由它定。」
井底的血字突然亮起。
小满屯所有刚刚熄灭的灯,竟在同一瞬间重新点燃。
村中传来一片惊恐的哭喊。
孟先生退到庙檐下,轻声道:「现在你们明白了吧?」
「人心一动,灯便会亮。」
「邪神不用逼他们。」
「他们自己会求它。」
陆远抬起断刀,指向井底誓碑。
「那就先断他们的誓。」
孟先生笑意尽失。
「你敢动众愿碑?」
「我来,就是为了斩它。
「」
他抬手结印,五指屈曲,拇指压住掌心。
井底忽然传出万千人的诵念:「愿山神护生。」
「愿山神护家。」
「愿山神护路。
「愿山神护死。」
黑水沿着井壁飞速上升,转眼便漫过井口。
水中浮出无数张脸。
有屯民的,有逃难者的,有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的。
它们一起看向陆远。
每一张脸都在问:「你凭什麽让我们不许求活?」
陆远没有後退。
他将断刀插进井沿,双手结道门「斩愿诀」。
左手拇指压食指,右手拇指压中指,两掌相合,再向外分开。
□诀一字一顿:「愿是人愿,不是神愿。」
「求是人求,不是神求。」
「凡以恐惧为香,以活命为灯,以他人之死换己之生者一」」
「今日先问本心。」
「愿可改,誓可撤,名可还。」
「众愿不成神!」
「斩!」
井中所有脸孔同时张口。
一股黑水冲天而起。
黑水中,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陆远抓来。
陆远拔刀迎上。
刀锋贯入井中。
誓碑上的「众愿成神」五个字,终於从中间断开。
断裂的血字化成五道黑火,飞向小满屯各家。
每一道黑火落下,便有一家人的红绳自行松脱。
村中先是寂静。
随後,某一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接着是另一户。
哭声连成一片,却没有变成邪神的诵念。
那是活人真实的哭。
孟先生脸色铁青,猛地将油纸伞插进地面。
「你断不了众愿。」
「只要还有一个人想求它,誓碑便能重立!」
「那就让他们知道,自己求的究竟是什麽。」
陆远反手将断刀插入井沿。
「二小,成安,通知屯民,把各家供灯搬来。」
「林照玄、周衡,守住村口,不让任何人进山。」
「清禾,护住小满和阿生。」
「孟先生交给我。」
孟先生後退一步。
「你以为你能留下我?」
「我不需要留下你。」
陆远看向他脚下。
黑色根须已经缠住孟先生的双腿。
「你也是供线的一部分。」
「你若想走,先问井底答不答应。」
孟先生低头看去,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。
根须从他的鞋底钻入,沿着小腿迅速向上爬。
他抬手结诀,口中念道:「天门开,地户闭,五鬼护身,诸邪退避!」
黑色根须没有退。
陆远道:「你念的是护身诀。」
「可你身上没有自己的身。」
孟先生猛然抬头。
陆远挥刀斩断他胸前衣襟。
衣襟下没有血肉,只有一层层贴在骨头上的黄纸。
每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最上面的一张,写着:「孟长庚。」
陆远看着那张纸。
「这才是你的名字。」
孟先生死死护住胸口。
「不能撕。」
「撕了我会死。
「6
「你早就死了。」
「你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身上,借他们的愿活着。」
孟长庚厉声道:「我活着替他们护灯!」
「你活着替邪神看灯。」
「我救了许多人!」
「那就让那些人自己说。」
陆远伸手抓住最上方的黄纸。
孟长庚拼命挣扎,五指结出一连串复杂手印。
「北斗照命,阴兵借道!」
井中黑水翻涌,七具披甲黑影从水里爬出。
它们手持长枪,头戴旧式铁盔,枪尖都缠着红布。
陆远没有迎击。
他将黄纸从孟长庚胸口撕下,按在自己的掌心。
「人名归人,阴兵无令。」
「你们若受谁差遣,便报谁的名。
"
七具黑影同时停住。
陆远将黄纸举起。
「孟长庚,你可认?」
孟先生的脸开始融化。
「不认!」
「那便无人领你。」
七具黑影缓缓转头,看向孟先生。
其中一具抬起长枪,枪尖刺入他的胸口。
孟长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。
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纸,层层剥落。
黄纸上的「孟长庚」三个字却没有消失。
陆远将它折成纸人,放在井边。
「先把自己认回来。」
「再谈替谁护灯。」
孟长庚跪在地上,双手抓住自己的脸。
那些黑色黄纸从他身上脱落,纷纷落进井里。
每落下一张,井底便传来一声哭喊。
陆远看向那块已经裂开的众愿碑。
碑上的裂缝仍在扩大。
但裂缝深处,邪神的气息没有消失。
黑水下方,似乎有一具庞大的身体正在缓慢翻身。
阿生忽然拉住陆远的衣角。
「它还没被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誓碑只是它的一层皮。」
「那井下是什麽?」
阿生抬头看着陆远,声音轻得像雪落在井沿。
「是它真正的肚子。」
「所有供进来的东西,都在里面。」
「名字、愿望、死人、活人的生气————」
「还有没有实现的愿。」
「它们都在里面长大。」
陆远望向井底。
一条红色的脐带从黑水深处浮出,缓缓缠上破裂的誓碑。
脐带另一端,通向小满屯外更远的山岭。
那里又亮起了第四点红光。
比前三盏更远,也更高。
像有一座庙,正立在关外大山的脊梁上。
陆远握紧断刀。
「今晚还没结束。」
许二小从村中奔回,脸色凝重。
「陆哥儿,屯民把供灯都搬来了。」
「可有一盏灯自己点着了。」
「在哪儿?」
许二小抬手指向井边。
那盏灯就放在孟长庚身旁。
灯盏是青铜的,灯油呈黑色,火焰却是鲜红。
陆远盯着那盏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高兴。
是看见邪神终於露出了最深的供线。
「它想拿我的愿,替自己开门。」
宋青禾问:「怎麽办?」
陆远抬起手,结「断愿诀」。
「先不灭。」
「留着它。」
「它既然想让我归乡,就让它把通往故乡的路亮出来。」
陆远抬手用刀尖挑开灯罩,露出里面盘绕的红线。
红线一端通向山脊,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。
陆远任由红线绕住手臂,低声念道:「愿起於心,路显於灯。」
「邪神借路,我借邪踪。」
「今以自身作饵,以灯为引。
「诸位守我三火,护我本名。」
「红线所向,便是邪坛。」
「开路!」
青铜灯的火焰冲天而起。
山脊上的第四点红光与它同时回应。
一道红线穿过风雪,直直落向更深的关外。
那边没有村落,只有一座被暴雪掩埋的旧道观。
观门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的匾额。
匾额上原本写着「太清观」三个字。
如今只剩下一个「清」字。
其余两字,已经被黑漆涂成了邪神的眼睛。
陆远收刀,转身看向众人。
「天亮之前,赶到旧道观。」
「那里是下一处供坛。」
「也是邪神留在关外的第二具身子。」
身後的井中,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抓住了破裂的众愿碑。
血字重新浮现。
「众愿不灭。」
「邪神不死。」
陆远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那就让它再死一次。」
他带着众人踏入风雪。
青铜灯在最前方摇晃。
红线穿过白桦林,穿过小满屯,穿过一片片被冻硬的荒地,朝旧道观延伸。
而在他们身後,井里的黑水一点点漫出井口。
黑水所到之处,雪地便浮出新的脚印。
一串。
两串。
三串。
最後,整条山路上布满了提灯人的足迹。
他们没有脸。
却全都朝着陆远离开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