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主窟已闭,外窟未尽 (第3/3页)
「有些已经脱离了碑。」
「但没有归处。」
「它们被困在井壁上,成了邪神用来维持山根的废名。」
陆远道:「只要把废名送回山外,山根就不会全部塌。」
王成安道:「可咱们哪有那麽多人手?」
「不需要带走。」
陆远取出那张空白供纸,将其贴在井口。
「名不必带走。」
「只要让它们知道,自己不再归邪神。」
他咬破指尖,在供纸中央写下一个「还」字。
随後将剩余的黑灰、朱砂和盐混在一起,沿井口撒了一圈。
「井为阴门,碑为旧帐。」
「无名者不作祭,有名者不作粮。」
「今日开一线人路,送诸残名归山外。」
「山外有土,土能受骨;山外有风,风能带声;山外有人间,名可入籍。」
「诸名听令——还!」
供纸上的「还」字瞬间燃烧。
井壁上无数木牌开始震动。
黑水从木牌缝隙中流出,形成一条条细小的水线,越过井沿,沿石窟缝隙向外涌去。
那不是普通水。
每一条水线里,都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它们没有飞向邪神,而是顺着山腹的裂隙向外散去。
有的钻入泥土。
有的顺着风飘向林中。
有的落在白桦树根旁,化成一颗颗白色的种子。
石窟中的黑脸开始剧烈收缩。
「你在偷我的名。」
「名从来不是你的。」
陆远道。
「你只是把死人记住,便以为死人归你。」
黑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三块根碑同时亮起。
「名」碑上的字向外凸出,化成一张巨大的黑网,罩向陆远。
陆远抬刀格挡。
黑网压在刀身上,刀锋一点点弯曲。
许二小、王成安、林照玄、宋青禾和周衡同时上前,各自将手按在刀背上。
陆远沉声道:「别用蛮力。」
「这张网由名字织成。」
「每个人守住自己的名,不让它混进去。」
众人立刻收神。
许二小含着铜钱,双手结「子午诀」。
王成安以断算盘框压住刀背。
林照玄将墨斗线缠在刀柄。
宋青禾把破碎油灯放在脚边,双手护住灯芯。
周衡闭目,短刀横在胸前。
六人的气息逐渐平稳。
黑网仍在压下,却无法继续收紧。
陆远低头看向刀身。
刀背上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极细的裂痕。
他忽然想到铁算盘留下的那句话:「断牌、碎镜、黑灰和一把不肯算帐的刀。
刀不是为了砍人。
是不肯替邪神算帐。
陆远将手松开。
众人都是一怔。
黑网失去阻挡,轰然压下。
可陆远没有被压住。
他将刀插入井口边缘,任由黑网缠住自己的手臂。
「你要我的名字?」
黑脸的声音忽然停住。
陆远抬头。
「那就拿去。」
黑网迅速收紧。
陆远的手臂上浮出一道道黑色字痕。
「陆。」
「远。」
「陆远。」
字痕沿着手臂向胸口蔓延。
阿生惊恐地喊:「不能让它写完!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陆远没有挣扎。
他看着那些字痕,忽然用刀尖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血口。
鲜血沿着黑字流下。
「名是叫出来的。」
「也是人自己认的。」
「你只写我的名字,没写我的命。」
陆远将掌心按在「名」碑上。
「我的名在我身上。」
「我的命在我手里。」
「你拿名,拿不走人。」
血光从掌心爆开。
黑网中的「陆远」二字被血冲散。
随後,陆远双手抓住「名」碑边缘,猛然向外一掰。
石碑没有碎。
却从中间张开一道门缝。
门缝中传来无数人同时喊名的声音。
那声音有远有近,像整座山里的死人都在等待一个回答。
陆远没有回应。
他将黑木牌塞进门缝。
黑木牌上的空帐化成白光,堵住了「名」碑的门。
「名碑不开,邪神不出。」
「生碑不动,阿生不散。」
「死碑不破,山外有路。」
「现在,只拔黑钉。」
三枚黑钉同时震动。
阿生胸口的黑肉猛然裂开,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他没有喊,只死死咬住嘴唇。
陆远看着他。
「能忍多久?」
「很久。」
「你以前忍了多久?」
「我不记得。」
「那就从现在记住。」
陆远将刀递给周衡。
「你去拔死钉。」
又将墨斗线递给林照玄。
「你缠名钉。」
最後把一枚朱砂钉交给宋青禾。
「你守生钉。」
「二小、成安,压住阿生,不让他被胎根拖走。」
众人各自应下。
陆远则站到三碑中央,面对那张逐渐张开的黑脸。
「你干啥?」王成安问。
「拖住它。」
黑脸低头看向陆远。
「凡人之身,也敢挡神?」
「你先从这口井里走出来。」
陆远抬刀横在身前。
「走不出来,就别自称神。」
黑脸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巨大无比,指甲像五块黑色石板,朝陆远压下。
陆远脚下踏罡。
「天蓬左转,天猷右行;黑煞不入,阴风不迎。玄门弟子,借北斗七星位,压!」
他踏出七星步。
第一步落在贪狼位。
第二步落在巨门位。
第三步落在禄存位。
第四步落在文曲位。
第五步落在廉贞位。
第六步落在武曲位。
第七步落在破军位。
每一步都用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颗星点。
七点连成北斗。
黑手压下时,正好落在斗柄位置。
陆远双手握刀,刀尖向上。
「北斗镇邪,七星定魂!」
刀锋与黑手相撞。
一声巨响。
陆远膝盖一沉,脚下石板寸寸裂开。
黑手没有被挡住,仍在一点点往下压。
「陆哥儿!」许二小喊道。
「拔钉!」
陆远咬牙喝道。
周衡已经冲到死碑旁。
死钉深深扎入石窟地面,他双手握住刀柄,朝钉身下方一挑。
「起!」
死钉纹丝不动。
钉上忽然浮出一条白骨手臂,攀住周衡的刀。
周衡手腕被震裂,鲜血顺着刀柄流下。
「它在借死人压刀!」林照玄道。
周衡没有退。
他抬脚踩住钉尾,换成反握刀势,将刀锋横插进地面。
「死人压刀,那我就让活人压你!」
他用肩膀顶住刀柄,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。
死钉终於松动半寸。
林照玄的墨斗线已经缠住名钉。
他将线绕过自己的手臂,反向打结。
「名归线,线归门。」
「师门有法,法不借邪。」
「断!」
名钉猛然一震。
黑线顺着墨斗线反咬过来,瞬间缠住林照玄半边身体。
他脸色发白,却没有松手。
「清禾!」
宋青禾手里的朱砂钉已经压在生钉旁边。
阿生的身体不断抽搐。
生钉每动一下,他胸口便裂开一寸。
宋青禾没有拔钉,而是将朱砂钉刺入生钉的影子。
「生非供,胎非粮。」
「命在井中,不在邪口。
「阿生,守住自己的名字。」
阿生抬起头。
黑水从他眼眶里流下。
「我————叫阿生。」
「我叫阿生。」
「我叫————」
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第三遍喊出时,生钉上缠绕的黑线忽然松开。
黑影手掌压下的力道,也在这一刻减弱。
陆远抓住机会,刀锋向上一挑。
「轰!」
黑手被北斗刀势劈开一道裂缝。
陆远身形一矮,从黑手下方穿过,直奔黑脸本体。
黑脸没想到他会主动靠近,裂口骤然张大。
里面密密麻麻的石碑同时转向,发出无数低沉的撞击声。
「你以为剥掉几块碑,就能杀我?」
「杀不了你。」
陆远已经站到黑脸下方。
「可我能让你闭嘴。」
他取出最後一点盐与黑灰,混在掌心。
左手掐「净秽诀」,右手握刀。
「尘归尘,水归水,土中邪,土中埋。」
「污不入身,秽不入眼。」
「黑山供养,今日倒转。」
「反祭!」
他将盐灰猛然拍入黑脸裂口。
黑脸发出一声震动山腹的惨叫。
它体内那些碑牌开始倒转。
原本从外界吸进来的黑气,被强行朝外吐出。
白桦林、木屋、假屯子、石阶和无数供名残片,全部从黑脸体内倒流出来。
那些黑气冲出石窟,撞向山外。
山腹开始崩裂。
「快!」陆远回头,「拔钉!」
周衡终於拔出了死钉。
死钉离地的一瞬间,石窟下方传来一声巨大的塌陷声。
林照玄的名钉也随之松动。
他双手一绞墨斗线,将名钉从碑底拖出。
名钉拔出的刹那,林照玄被黑线反弹出去,撞在石壁上。
宋青禾仍守着生钉。
「还差最後一枚!」
生钉扎在阿生胸口最深处。
黑色胎根正缠着钉身。
阿生望着陆远,声音已经极其微弱:「拔了它,我就会死。」
陆远走到井边。
「你想活吗?」
阿生点头。
「想。」
「那就不能只留在这里。」
「可外头没有我的家。」
「先出来。」
「出来以後呢?」
陆远看了看他半边孩子、半边黑肉的身体。
「出来以後,再找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。」
阿生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陆远伸出手,没有去抓他,只按在生钉上方。
「我不会替你决定。」
「你若想拔,就自己点头。」
阿生沉默很久。
最後,他缓缓点头。
宋青禾双手握住生钉。
「那我拔了。」
「拔!」
生钉被拔出的瞬间,整个主窟所有声音同时消失。
黑影的脸僵在半空。
阿生胸口的黑肉向外翻卷,露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心。
石心上刻着最後一个字:「生。」
陆远抬刀,一刀劈下。
石心没有碎。
刀锋刚碰到石心,便被一股巨力震开。
黑脸重新睁开七只眼。
「生字不可断。」
「断生则山死。」
「山死则你们皆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