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主窟已闭,外窟未尽 (第2/3页)
血水落地後,所有门同时打开。
门後不再是诱人的景象,而是一间间堆满屍骨的供屋。
屍骨之间,立着许多被剥去名字的木牌。
每块木牌都写着同一个字:「愿。」
宋清禾看明白了。
「它把许愿的人都收进屋里,用他们的愿养碑。」
「愿碑的根在这些木牌上。」
「那就剥根。」
陆远点头。
他把刀插入地面,双手结「散愿诀」。
两掌相对,掌心之间留三寸空隙。左手拇指掐住中指,右手拇指掐住无名指,随後两掌向外分开。
「愿起於心,不归於碑。」
「求生者还其生,求财者还其财,求名者还其名。」
「愿若未成,各归本念。」
「邪神不得借愿成身。」
「散!」
门後的屍骨同时一震。
一块块木牌上的黑线断裂。
从木牌中升起许多微弱的白光,像雪夜里远处的灯火。
它们没有进入众人身体,而是穿过石廊,朝山外散去。
愿碑上的「愿」字越来越淡。
血灯里的火焰却猛地缩成一条细线,直刺宋青禾眉心。
陆远抬刀挡住。
刀锋与血线相撞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血线没有散,反而沿着刀身爬向陆远手腕。
宋青禾突然开口:「让我来。」
「别动。」
「它是冲我来的。」
「愿碑借的是你的灯,不是你的人。」
宋青禾抬起油灯。
灯中只剩一点暗红的油。
她看着那条血线,忽然将灯芯拔了出来。
灯火熄灭。
血线失去照引,猛地偏转,穿过陆远肩侧,刺入愿碑。
石碑表面的「愿」字轰然崩裂。
宋青禾手中的油灯碎成两半。
「灯灭了。」
她道。
「可碑也空了。
「6
陆远点头。
「做得对。」
愿碑後传来一阵低沉的哭声。
那不是一个人,而是许多许愿者同时松开执念後的叹息。
声碑与愿碑先後空去,石廊中所有白灯相继熄灭。
黑影胸腔里的长廊开始崩塌。
石壁上的碑一块块脱落,露出後面粗大的黑色胎根。
胎根上布满眼睛。
每只眼睛都在流黑水。
陆远看向最深处。
还有三块碑。
「姓、声、愿已空。」
「剩下的父、家、影、骨已经剥过。」
「最後三块是什麽?」
周衡问。
陆远抬头。
那三块被黑雾遮住的碑终於显形。
碑面上从左到右,分别刻着:「名。」
「生。」
「死。」
许二小低声道:「咋又冒出三块?」
「前面那些是邪神拿来养眼的碑。」陆远道,「这三块,才是主窟的根。」
「名是门,生是锁,死是路。」
「阿生被困在生碑里。」
「名碑掌着进出。」
「死碑通着山外的阴路。」
「要见邪神,必须先过这三块。」
黑影胸腔彻底裂开。
众人脚下的黑膜向下塌陷。
一条石桥从石窟深处伸出,桥面只有三尺宽,桥下是翻涌的黑水。
桥的尽头,立着一扇没有门板的石门。
门後便是倒井真正的井口。
阿生的脸在井水中浮现。
这一次,他不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他的脸一半清晰,一半被黑水覆盖。
「陆远。」
「过名桥。」
「但不要留下名字。」
「那怎麽过去?」王成安问。
阿生没有回答。
石桥两侧的黑水里,忽然浮出许多白色纸人。
纸人站在水面上,手里都捧着一张黄纸。
黄纸上写着各种名字。
它们齐声说道:「报上名来。」
「报上名来。」
「报上名来。」
陆远踏上石桥第一步。
桥面立刻浮出一道黑字:「陆。」
第二步。
「远。」
第三步,桥面没有再出现字,而是浮出一片陌生的符号。
像有人想把他的名字继续往後写,却找不到合适的笔画。
陆远停下。
纸人们齐齐抬头。
「你的名字不全。」
「补上。」
「补上便可过桥。」
王成安低声道:「陆哥儿,别信。」
陆远从腰间取下黑木牌。
木牌上的裂缝已经闭合,表面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凹槽。
他用刀尖在凹槽里刻下「陆远」二字。
刻完後,将木牌按在桥面。
「名到此止。」
「名不延,不添字。」
「我是谁,不由碑写;我往何处,不由井定。」
「人过名桥,名留人间。」
「桥上不收!」
话音刚落,桥面上的「陆」「远」二字同时亮起。
随後化为两点火星,落回木牌。
纸人们发出一声尖啸,纷纷扑向陆远。
陆远没有挥刀,而是抬脚向前。
「别打纸人。」他道。
「它们只是问名的嘴。」
「打它们,名会回到碑上。」
他从纸人之间穿过。
每走一步,便有一张黄纸贴到他身上。
第一张贴在肩头,写着「客」。
第二张贴在胸口,写着「祭」。
第三张贴在後背,写着「眼」。
陆远任由黄纸贴上,没有伸手去撕。
走到桥中央,他突然转身,将身上的三张黄纸分别贴在桥栏上。
「客归路。」
「祭归坛。」
「眼归山。」
三张黄纸同时燃起。
纸人们的声音渐渐微弱。
陆远回过身,继续向前。
许二小、王成安、林照玄、宋青禾和周衡依次踏上名桥。
他们没有报姓名,只以手诀护住舌根,低头前行。
每个人身上都被贴了一张黄纸。
许二小肩头的字是「徒」。
王成安胸口的字是「帐」。
林照玄背後的是「门」。
宋青禾肩上的是「灯」。
周衡脚下的是「客」。
陆远让他们全部按原样贴到桥栏上。
六张黄纸连成一线。
石桥顿时亮起淡淡红光。
桥下黑水翻涌,水中那张巨大的黑脸猛地浮出。
「你们不留下名字,便留下命。」
黑水卷起巨浪,朝石桥扑来。
陆远转身,双手结「镇水诀」。
左手掌心向下,右手剑诀压在左腕。
「水有源,浪有头。」
「井中之水,不越井沿。」
「山中之邪,不越石桥。」
「以桥为界,以名为钉。」
「止水!」
黑浪在桥下停住。
可停住的只是浪头,黑水之下却有一条庞大的东西正沿桥底游动。
它的背脊一节一节拱起,每一节上都生着一块石碑。
「死碑。」阿生在井中说。
「它要从桥下过。」
陆远低头看去。
「死碑不是守死人的。」
「它守的是死路。」
「只要它从桥下过去,咱们就会被带进死路,再也回不到山外。」
周衡道:「那就斩它。」
「桥下有水,刀不够长。」
陆远将腰间的断镜取下。
碎镜只剩半边,镜面上布满裂纹。
他把碎镜放在桥面中央,镜面朝下。
「镜照水底。」
「水底有形,形便有位。」
「照玄,把墨斗线给我。」
林照玄将墨斗递出。
陆远把墨斗线一端系在碎镜上,另一端绕过自己的手腕,随後双脚分开,稳稳站在桥面。
「此线不捞魂,只捞形。」
「此镜不照脸,只照根。」
「水下之物,既有碑身,便有落处。」
「起!」
陆远猛然收线。
碎镜下方的黑水骤然炸开。
一条漆黑巨物从桥底被硬生生拽出半截。
它像蛇,又像一条没有头的龙。
身上嵌着三块石碑,分别写着「死」「葬」「归」。
每块碑後都缠着黑色胎根。
巨物刚露出水面,便朝陆远张开大口。
口中没有牙,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石阶尽头,是无数倒立的棺材。
陆远没有後退。
他将刀尖插入墨斗线中,借线为弦,借镜为眼,猛然一拽。
「死路不渡生人!」
「葬门不收活骨!」
「归途不借邪神!」
「断!」
刀锋沿着墨斗线劈出。
黑色巨物身上的「死」碑从中裂开。
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。
「葬」碑和「归」碑同时暗下。
巨物发出无声咆哮,身体重新坠入黑水。
可它下沉之前,一截黑色尾巴扫过石桥。
石桥当场断成两截。
陆远六人所在的前半截,朝尽头的石门滑去。
後方的道路全部坠入黑水。
他们只能继续向前。
石门後方是一口真正的井。
井口竖立在石窟中央,井壁由无数黑色木牌砌成。
井中没有水,只有一层不断旋转的黑雾。
黑雾里站着阿生。
他半边身体仍是孩子模样,另一半已经长成一团与邪神胎根相连的黑肉。
在他身後,立着最後三块碑。
「名。」
「生。」
「死。」
那三块碑围成一个三角形。
每块碑下都钉着一枚黑钉。
黑钉上缠着血线,血线全部汇入阿生胸口。
阿生看着陆远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。
「你们不该来这里。」
「如果拔掉黑钉,你会怎样?」陆远问。
「名会散,生会断,死会开。」
「邪神会出来。
「你也会出来。」
阿生摇头。
「我出不去了。」
「你是锁。」
「我是锁,也是门。」
陆远看着三块碑。
「名碑锁住你是谁,生碑锁住你还剩多少活气,死碑锁住你应该归哪里。」
「这三块碑不空,你永远不能完整。」
「可三碑一动,邪神就会醒。」
阿生没有说话。
井底黑雾开始旋转。
那张庞大的黑脸从雾中显出轮廓。
声音比先前近了许多:「引生不可还。」
「还生,则山崩。」
「山崩,则人亡。」
「你们要用多少人的屍骨,换一个孩子的完整?」
陆远盯着黑雾。
「你又在替山说话。」
黑脸没有回应。
陆远忽然转身,看向井壁。
井壁上的黑色木牌密密麻麻,每一块都刻着名字。
其中很多名字已经模糊。
有些木牌上只剩下一个偏旁。
有些只剩一横。
「这口井里的名,不全是供给邪神的。」陆远道。
林照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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