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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旧城区之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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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十二章 旧城区之门 (第2/3页)

漫长的白色走廊里,肩膀偶尔相碰,那触碰会激起细微的电流;有人在深夜偷偷溜进他的房间,从怀里掏出一块偷藏起来的巧克力,掰开,一人一半,甜味在舌尖化开时,黑暗都变得温暖;有人在训练到精疲力尽时握住他的手,在黑暗里轻声说“别怕,我在这里”。

    那些感觉温暖,明亮,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第一缕阳光。

    但紧随其后的,是冰冷的、尖锐的碎片:红色的按钮,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光;爆炸的白光吞没一切,不是火焰,是纯粹的光的暴力;飞溅的晶体碎片,像破碎的星辰;胸口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痛;还有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,苍白的嘴唇开合,说出最后三个字:

    忘了我。

    陆见野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。胃里空空如也,只有痉挛带来的痛苦,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攥紧、扭转。苏未央扶住他,手放在他背上,没有说话,只是陪着他承受这迟来了三年的崩溃。

    等他直起身,脸色苍白如纸。

    “我们该走了,”苏未央轻声说,收起照片,小心地放回抽屉,关上时动作很轻,像是在合上一座坟墓的盖子,“第七街还在前面。那里……可能有更多答案,也可能只有更多问题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点头。离开房间前,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小空间——这是沈墨的安全屋,是他藏在旧城区心脏里的秘密据点,是一个父亲在灾难来临前,为儿子担忧、为真相不安时,躲藏和书写最后警告的地方。

    但警告没能传递出去。

    它和这座旧城区一起,被时间遗忘了。

    他们离开第五街17号,重新走进那条昏暗的小巷。巷子更深了,像通往地心的隧道。照明晶体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,更远处是纯粹的黑暗,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——是更厚的苔藓,还是别的什么,他们不想知道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前方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他们走出了巷子,来到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的指示牌还在,虽然锈迹斑斑,铁皮剥落,但字迹还能勉强辨认:第七街。

    到了。

    路口正对着的那栋建筑,就是14号。

    那是一栋三层的公寓楼,混凝土结构,在事故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——左侧完全坍塌,废墟堆成一座小山,钢筋像巨兽的肋骨从混凝土里刺出;右侧勉强站立,但墙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缝,窗户全部破碎,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,凝视着来者。

    地下室入口在建筑背面。

    他们绕到背面,看见入口被彻底封死了——不是被废墟,是被情感结晶。那些结晶从地面和墙壁里生长出来,扭曲、纠缠,形成一簇巨大的、狰狞的水晶丛,完全封堵了入口。结晶的颜色是暗紫色的,那种混合了愧疚的颜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荧光器官。

    陆见野走近结晶丛。结晶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触碰结晶,而是从腰间取出了秦守正留下的那把旧式共鸣手术刀。

    刀刃是透明的晶体,在照明下折射出冷冽的、七彩的光晕,像冻结的虹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苏未央问,手已经按在了医疗包上。

    “沈墨的日志里说,秦守正的基因是钥匙,”陆见野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他举起左手,掌心向上,摊开在昏黄的光线下,“而我……我有秦守正的基因。他创造了我,改造了我,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他留下的烙印。这是他的罪,也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手术刀划过掌心。

    刀刃极锋利,切入皮肤时几乎没有阻力。血涌出来,不是纯粹的红色,是带着细密金色光点的红色——晶体改造后的血液特征。血珠滚落,滴在结晶丛的根部,没有渗入地面,而是像水银一样凝聚、滚动,然后沿着结晶的脉络向上蔓延。

    结晶丛对血液做出了反应。

    暗紫色的结晶表面开始融化。不是高温下的融化,是像盐块浸入水中那样的溶解,从接触点开始,结晶物质分解、液化,露出底下厚重的金属防爆门。门是灰色的,表面有斑驳的锈迹,但结构完整。门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凹槽,凹槽内部有复杂的纹路。

    陆见野把流血的手掌按上去。

    凹槽内部,细小的探针悄无声息地伸出,刺入他的掌心,采集血液样本。几秒钟的绝对寂静后,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——陈旧,生涩,像几十年没有上油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,每一圈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呻吟。

    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。

    缝隙内涌出的空气更冷,带着浓重的、无菌的防腐剂气味,还有一种更微妙的、甜腻中带着金属腥的气息——那是培养液的味道,是生命维持系统循环的、人工的、试图模仿生命却终究不是生命的气味。

    苏未央先侧身进去,陆见野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门内不是普通的地下室。

    是一个小型实验室。

    面积大约三十平方米,布置得和外面的破败世界截然不同——这里的一切都还在精确地运转。墙壁是毫无瑕疵的白色,地面铺着防静电的灰色地板,天花板上有三盏无影灯,此刻只亮着正中一盏,投下冷白色的、均匀的、没有任何阴影的光。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舱,比沈墨那个更大,更精密,舱体由强化玻璃制成,内部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,液面平静如镜。

    培养舱内悬浮着一具躯体。

    少年躯体,大约十七岁,黑发在营养液中如海草般缓慢飘动。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,身体保存得完好无缺,皮肤甚至还有弹性,在液体的浮力中微微起伏,像是在沉睡,在做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。

    正是照片上的沈忘。

    但靠近了看,能看见不同——照片上的沈忘笑容灿烂,眼神明亮如盛夏正午;培养舱里的沈忘,胸口有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伤口。不是撕裂伤,是结晶伤:从胸口正中心开始,一根情感晶体刺穿了身体,然后像邪恶的树根一样向外蔓延,在皮肤下形成蛛网般的金色纹路。那些晶体现在还活着,在营养液中微微搏动,发出极微弱的光,像深海生物缓慢的心跳。

    培养舱旁的控制台屏幕亮着,显示着绿色的数据和波形图。屏幕顶端有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:

    “记忆锚点系统-运行中-已运行:1095天”

    下方有更小的注释:

    “锚点内容:沈忘的‘挚友之爱’频率”

    “用途:稳定零号核心人格,防止被愧疚压垮”

    陆见野站在培养舱前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沈忘。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,不是碎片式的涌出,是完整的、连贯的、带着全部色彩、声音、气味和触感的记忆洪流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触碰培养舱。

    记忆自己找上门来了,带着三年的利息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十六岁,和沈忘同时站在新火计划预备生的选拔大厅里。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孤儿院那个灰色的世界,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名字——不是编号,是“零号”,一个带着重量和期望的名字。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,虽然是双人间,虽然只有十平方米,虽然墙上漆着惨白色,虽然窗户外是高高的电网和瞭望塔。但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,因为他被选中了,因为他有价值,因为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、无人问津的孤儿。

    他的室友就是沈忘。

    第一眼见到沈忘时,陆见野有些无所适从。沈忘太……明亮了。不是长相的英俊,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、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明亮气质。他笑着走过来,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,声音清亮得像山泉:“你就是零号?听说你共鸣阈值高得吓人。我是沈忘,沈墨的儿子。以后请多指教啦。”

    他们成了朋友,快得自然而然,像两块磁石找到了正确的极性。白天一起训练,晚上一起在阅览室啃那些艰深的神经学专著,深夜偷偷分享从食堂藏起来的苹果或饼干。沈忘话多,爱笑,总能从最枯燥的训练里找到乐趣——窗台缝隙里钻出的一株野草,他给它取名“小绿”,每天浇水;食堂阿姨多给的一勺炖菜,他称之为“今日的幸运馈赠”;训练到浑身肌肉尖叫时,他会拍拍陆见野的肩膀,说“看,我们又往那个更好的世界挪了一小步”。

    陆见野话少,但他喜欢听沈忘说话。沈忘的声音像光,照亮了实验室那些苍白、冰冷、充满规则和仪器的角落。

    十七岁那年,有些事情开始发生变化。

    不是突然的,是缓慢的、浸润式的,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渗入冻土。目光停留的时间不知不觉变长了,肩膀相碰时会心跳漏拍,深夜交谈时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,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容于世的秘密。有一次,沈忘训练后发高烧,陆见野彻夜守在他床边,用湿毛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。沈忘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,喃喃地说“别走……冷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没走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坐着,握着他的手,直到天亮。晨曦从高窗照进来时,沈忘退烧了,睁开眼睛,看见陆见野还坐在床边,手还被自己紧紧攥着。两人对视,谁也没说话,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寂静的清晨里悄然落定,像一颗种子沉入肥沃的土壤。

    他们开始秘密恋爱。

    在严格管制、到处都是监控和规则的实验机构里,他们像两只狡猾的狐狸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缝隙:深夜空无一人的训练场,储藏室最深处堆满废弃仪器的角落,甚至有一次在通风管道里——空间狭窄,空气闷热,铁锈味刺鼻,但沈忘在绝对的黑暗里吻了他。那个吻带着汗水的咸和铁锈的腥,还有一丝偷来的、刺激的、仿佛在悬崖边缘舞蹈的甜蜜。

    沈忘说:“等我们成年,等这个计划结束,我们就离开这里。去看海,陆见野。我查过资料,海是蓝色的,像最纯净、最广阔的情感晶体。我们要在海边建个小房子,每天看日出日落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但他心里知道,他们可能永远都离不开。他是零号,是秦守正最得意的作品,是古神大脑研究计划的核心。他的命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写好了——要么成功,成为新人类的原型;要么失败,死在某次实验台上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
    但他没说。他不想打破沈忘眼里的光。

    事故前三个月,沈忘变得沉默。

    他经常一个人发呆,训练时心不在焉,深夜不再偷偷溜进陆见野的房间。陆见野问他怎么了,他总是摇头,笑容勉强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,沈忘把他拉到通风管道深处——那个他们接过吻的地方。沈忘的表情严肃得吓人,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我发现了些东西,”沈忘说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被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淹没,“我爸……沈墨,他在暗中调查秦守正。他怀疑秦守正的计划……不止是研究古神大脑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‘终极净化’,”沈忘吐出这个词时,声音在颤抖,“秦守正准备启动一个叫‘终极净化’的程序。他说是为了筛选出适合新时代的人类,为了创造更纯净的文明。但我爸查到的资料显示……那个程序会杀死所有情感承载频率低于某个阈值的人。而那个阈值……定得很高,高到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能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愣住了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,”他说,声音干涩,“秦守正……他不会的。他创造了我,他教我一切,他告诉我能力意味着责任。他不可能……做那种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爸有证据,”沈忘抓住他的手,手指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,“在核心实验室最深处的加密服务器里。那些数据……他让我帮忙,找机会偷出来。他说,如果‘终极净化’真的启动,我们所有人……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,可能都会死。因为我们都是实验体,我们的情感频率都被改造过,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标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爱着的少年,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、此刻却盛满恐惧的眼睛。他知道沈忘没有说谎,沈忘从来不会对他撒谎。

    “你要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
    “我要帮我爸,”沈忘说,声音逐渐坚定,但那坚定底下是更深的恐惧,“我要拿到证据,然后……然后我们再想办法,找更高层的人,揭露这件事。但陆见野,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尤其是秦守正。答应我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答应了。

    但他感觉自己被撕裂了。一边是秦守正,那个像父亲一样给予他存在意义的人;一边是沈忘,他爱的人,他的光。他不知道该相信谁,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,不知道哪边是真相,哪边是谎言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三个月,他活在双重谎言里。在秦守正面前,他继续扮演那个优秀、专注、值得信赖的零号;在沈忘面前,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但每个深夜都会被噩梦惊醒——梦见沈忘偷数据时被抓,梦见秦守正用那双疲惫而失望的眼睛看着他,梦见一切崩塌,梦见自己坠入永恒的黑暗。

    事故当天,他本来在外围区域做例行安全系统检查。

    但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他。沈忘今天没来晨训,沈墨也没有出现,核心实验室的监控记录有一段二十分钟的诡异空白。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岗位,用最高权限卡刷开了通往核心区的门禁。

    他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沈忘站在主控制台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数据储存器。秦守正站在他对面,表情平静得可怕,那种平静不是冷静,是更深的东西,像深海表面的波澜不惊,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沈墨倒在地上,额头撞在仪器角上,鲜血在地面晕开一小滩,人已经昏迷。

    “放下它,沈忘,”秦守正说,声音温和,但温和底下是冰冷的金属质感,“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。把它给我,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。你父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,你还可以继续参与计划,你还有未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真相!”沈忘喊道,声音撕裂,带着哭腔,“你要杀了所有人!用那个‘终极净化’筛选人类,只留下符合你标准的‘新人类’!这和古神有什么区别?!古神是无意识的吞噬,你是有计划的屠杀!”

    “区别在于,古神带来的是混沌的毁灭,而我带来的是有序的新生,”秦守正向前走了一步,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,“把储存器给我,沈忘。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撒谎!”沈忘后退,背脊撞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,“我爸查到了所有数据!你已经准备好了,就在今天!你要启动它!”

    秦守正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那声叹息很长,很疲惫,仿佛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那么,我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了。”

    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黑色按钮。警报响起,但不是对外的紧急警报,是内部封锁协议——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开始关闭,通风系统停止运行,备用电源启动,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场拙劣的幽灵剧场。

    沈忘看向门口,看到了陆见野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燃起的希望,但那希望像风中烛火,在看清陆见野表情的瞬间,熄灭了。因为他看见陆见野的眼神——不是支持,不是并肩作战,是痛苦,是撕裂,是“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”的绝望。

    “陆见野?”沈忘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最后一丝祈求。

    陆见野向他走去。

    但不是去帮他,是去阻止他。

    “把储存器给我,”陆见野说,伸出手,手在颤抖,“阿忘,求你了。秦守正……他一定有他的理由。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,也许有更大的威胁,也许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不相信我?”沈忘的声音碎掉了,像玻璃摔在地上,“连你也不相信我?连你也要站在他那边?”

    “我相信你,”陆见野的眼泪涌出来,滚烫地滑过脸颊,“但我相信秦守正也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。把储存器给我,我们好好谈,一定……一定还有别的办法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别的办法了!”沈忘吼道,他举起银色的储存器,另一只手猛地按在控制台面板上——不是随便按,是按在一个红色的、有透明保护盖的紧急按钮上,“我爸查过所有数据了!‘终极净化’一旦启动就不可逆!所有情感频率低于阈值的人,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脑死亡!而那个阈值……高到连我们这些经过强化的实验体都可能达不到!他会杀了所有人,包括你,包括我,包括外面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!”

    保护盖弹开。

    红色的按钮露出来,塑料外壳,拇指大小,在警示灯的旋转红光中,像一颗凝固的血珠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秦守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那是紧张,甚至是……恐惧。

    “销毁所有数据,”沈忘说,眼泪流下来,但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像淬火的钢,“没有核心数据,你就无法启动‘终极净化’。就算你现在杀了我,你也要花几年时间重新建立模型。这几年里,总会有人发现,总会有人阻止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毁了整个计划!”秦守正喊道,声音失去了以往的冷静,“古神大脑的研究,新人类的进化,人类文明的未来,一切!”

    “那就毁了吧!”沈忘笑了,那个笑容破碎得像摔碎的琉璃,凄美而决绝,“总比让你毁了所有人好。”

    他的拇指按向红色按钮。

    陆见野扑了过去。

    不是扑向按钮,是扑向沈忘。他想推开他,想阻止那个动作,想说“等等我们再想想一定有办法”。但沈忘的动作更快,或者说,沈忘早就预判到了他会扑过来。

    在陆见野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瞬,沈忘按下了按钮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,张开手臂,抱住了扑过来的陆见野。

    爆炸发生了。

    但不是物理的爆炸,没有火焰,没有冲击波。是情感的爆炸,是古神大脑残余部分那些被压缩、储存、未经处理的原始情感能量,在数据销毁协议启动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约束。能量像无形的海啸,从主服务器里喷涌而出,横扫整个实验室。

    秦守正被无形的力量掀飞,重重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。

    沈忘紧紧抱着陆见野,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能量冲击。但情感能量是穿透性的,它不作用于物质,直接作用于意识,作用于神经,作用于记忆的底层结构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觉到沈忘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像风中落叶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见沈忘的胸口——一根尖锐的情感晶体,从控制台的某个接口迸射出来,像一柄透明的长矛,刺穿了沈忘的身体。晶体是金色的,刺穿后还在生长,像邪恶的树根在他体内蔓延,从胸口刺出皮肤,形成狰狞的、枝桠状的结构,在警示灯的红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
    血涌出来,温热的,鲜红的,混合着金色的晶体碎片,滴落在陆见野的手上,衣服上,脸上。

    沈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然后看向陆见野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,像终于卸下了重担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说,血从嘴角溢出来,沿着下颌流下,“但我不能……让他继续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忘……”陆见野的声音在颤抖,他试图用手捂住那个可怕的伤口,但伤口太大了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温热的,黏稠的,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,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忘了我……”沈忘说,手指轻轻抬起,碰了碰陆见野的脸颊,指尖冰凉,带着血,“陆见野……这是……我最后的要求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死……”陆见野摇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血色,“求你了……不要死……我们去看海……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沈忘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虚弱,但依然明亮,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奋力跳动的那一下光。

    “去看海……”他轻声说,气息已经开始涣散,“替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有说完。

    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手指从陆见野脸上滑落。

    身体在陆见野怀里变冷,变重,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。

    陆见野抱着他,跪在地上,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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