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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旧城区之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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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十二章 旧城区之门 (第1/3页)

    墟城的边缘存在着一种沉默的割裂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墙,没有栅栏,没有物理意义上的界限。新城区在晨光中铺展,晶体建筑的表面流转着彩虹极光的余韵,空气清澈得像刚擦过的琉璃。然后你往前走,大约五十步,世界开始褪色。

    先是光线——像是有人在天穹上蒙了一层陈年的羊皮纸,光透过来时变得浑浊、粘稠,染上一种病态的黄昏色调。接着是声音,新城区的低鸣、风声、远处孩童的笑语,到这里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帷幕吞噬。最后是气味,新城区那种混合了晶体花香和洁净空气的味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沉滞的气息。

    陆见野站在那道无形的界线前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掌心朝向前方那片昏黄的世界。指尖距那看不见的屏障还有三寸时,空气开始起皱。不是风,是空间本身在抗拒,在折叠,在展露出它的结构——一道半透明的膜显现出来,像巨大生物的腹膜,表面泛着油污般的光泽,内部有暗色的絮状物缓慢飘移。

    膜回应了他的DNA。

    不是欢迎,是识别。一种冰冷、机械的识别,像验尸官翻开档案确认死者身份。膜的表面泛起涟漪,涟漪中心裂开一道缝——不是规则的开口,边缘参差如撕裂的皮肉,刚好够一人侧身挤过。

    裂隙张开的瞬间,气味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不是简单的腐臭或霉味。那是时间腌渍过的痛苦,是三千个日夜未曾通风的创伤储藏室被突然撬开,是无数戛然而止的哭喊在真空里发酵三年后释放出的第一口叹息。气味有层次:表层是灰尘和潮湿混凝土的基础调;中层渗着旧实验室防腐剂的甜腻,那种甜里带着金属的腥;最深处,钻入鼻腔最深处、粘在喉头的,是铁锈氧化后的酸,是血肉烧焦后的苦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咸涩——像眼泪蒸发后留在皮肤上的盐渍,被时间放大了一万倍。

    苏未央的手握住他的。她的手心冰凉,但握得很紧,指甲几乎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。

    “进去了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这片死寂的边缘,连正常说话都像是对某种规则的亵渎,“就不要松手。这里的东西……饿太久了。它们会抓住任何有温度的情绪,像寒冬里的饿狼扑向一点火星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点头。他的左眼在隐隐跳动,不是疼痛,是记忆的共振。那只金色晶体眼透过膜看向旧城区时,视野发生了诡异的畸变——他看见了普通人看不见的结构:空气中悬浮着彩色的微尘,每一粒都是一颗凝固的情绪孢子;建筑表面流淌着暗色的脉络,像皮下坏死的血管;地面上那些看似积水的地方,反射的不是天光,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嘴巴张开,保持着一个永恒的、无声的呐喊。

    “走吗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苏未央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要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所需的勇气都储存进肺里。她颈间的初心晶体吊坠微微发烫,贴着皮肤,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他们侧身,挤过那道裂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一步踏进去时,陆见野的膝盖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腿软,是地面本身的质感——脚下不是坚实的路面,而是一层厚厚的、有弹性的物质,踩上去会微微下陷,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腐烂的脏器上。那物质是活的,不是生命的活,是记忆的活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脚下的这一片是猩红色的,红得浓郁、粘稠,像刚刚凝结的血痂;旁边蔓延着深蓝色的区域,蓝得沉郁,像午夜最深的海沟;再远处是纯粹的漆黑,黑得吸光,仿佛一片小小的夜空坠落在地。

    “情绪苔藓,”苏未央蹲下身,但没有触碰,只是悬着手指,隔着一寸距离感知,“事故泄漏的情感在现实中沉淀、固化,然后像菌类一样生长。三年了……它们已经长成了这片土地的皮肤。”

    她的指尖掠过猩红苔藓的表面,苔藓立刻起了反应——不是植物性的反应,是记忆性的。苔藓表面泛起涟漪,涟漪中心浮现出一个极短的画面片段:一只拳头,骨节突出,皮肤开裂,狠狠地砸在混凝土墙面上。砰。指骨碎裂的声音没有传出,但那种暴烈的、摧毁一切的愤怒,像无形的拳头砸进苏未央的意识里。

    她猛地抽回手,指尖发红,像是被灼伤了。

    “猩红是愤怒,”她站起来,甩了甩手,“深蓝是悲伤。漆黑是恐惧。但你看那里——”

    她指向一栋半坍塌的建筑外墙。墙面上覆盖着大片的暗紫色苔藓,那种紫色深得发黑,但在昏黄的光线下,边缘泛着病态的光泽,像坏死的瘀血。

    “我没见过这种颜色,”她低声说,“可能是混合情绪,也可能是……某种我们未曾命名过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们开始往前走。每一步,脚下的苔藓都会发出声音——不是踩踏的声响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连绵的呻吟,像是无数个被压扁的哭声从海绵状的孔隙里被挤压出来。那声音不刺耳,但钻进耳朵后,会在颅腔里低回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街道两旁是时间的坟墓。商店的橱窗玻璃大多碎裂,残存的几块完整的,也蒙上了厚厚的尘垢。透过那些污浊的玻璃,能看见内部凝固的时光:一家咖啡馆,桌椅还保持着三年前某个下午的姿态,一杯翻倒的咖啡在桌面上留下永久的污渍,污渍上开出了细小的、惨白色的晶体蘑菇;一家书店,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,书籍散落一地,纸张已经朽烂,但封面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——那是泪水滴落后留下的矿物沉积,像文字的尸体。

    空气中有东西在飘浮。

    不是灰尘,是更轻的、闪烁着微光的颗粒。它们在昏黄的光线中舞蹈,缓慢,优雅,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。陆见野不慎吸入了两三粒,鼻腔立刻感到一阵锐痛。紧接着,眼前炸开一个画面:

    一个女人,披头散发,抱着一个襁褓在街道上狂奔。她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,嘴巴张到人类下颌骨的极限,像是在尖叫,但画面里没有声音。怀里的婴儿一动不动,小小的手臂垂下来,随着奔跑的节奏无力地晃动。婴儿的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扩散,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,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。

    画面持续了一秒。但那一秒里浓缩的、动物性的恐惧,像冰锥一样凿进陆见野的胸腔。他停下脚步,捂住胸口,呼吸变得困难。

    “情绪孢子,”苏未央迅速从医疗包里取出过滤面罩,替他戴上,“吸入会随机触发记忆片段。戴好,用嘴呼吸,别用鼻子。”

    面罩戴上后,世界安静了一半。那些细微的呻吟、遥远的呜咽、记忆的呢喃,都被过滤掉了。只剩下视觉——而视觉本身已经足够疯狂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旧城区的主干道上。这条街曾经连接实验室区和居住区,是三年前最繁华的动脉。现在,它成了一条陈列痛苦的博物馆长廊。两侧的建筑像沉默的墓碑,每一栋都在用自己的破败讲述一个未完成便戛然而止的故事。

    地面上有水洼。

    但那些水洼不反光,反而吸光,看起来像一个个通向虚无的孔洞。陆见野本能地想绕开,苏未央拉住了他。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块测试晶体——透明的六棱柱,扔进了最近的一个水洼。

    晶体触碰到水面的瞬间,水洼“活”了过来。

    黑色的水面炸开,不是液体飞溅,而是碎片——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记忆碎片从水面喷涌而出,在空中悬浮、旋转、折射出一个个微缩的噩梦:一个男人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起伏;一个女孩在奔跑中摔倒,膝盖磕破,血流进地面的裂缝;五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,然后同时僵直,皮肤表面浮现出晶体的纹路,像冰花在玻璃上蔓延……

    碎片在空中停留了几秒,然后像失去能量的萤火虫,纷纷坠落,重新落回水洼。水面恢复平静,依旧漆黑如墨,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“情感水洼,”苏未央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别踩。有些记忆太强烈,会直接覆盖你当下的意识。你会暂时变成那个人,感受那份痛苦,然后……可能回不来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点头。他环视这条街道,它比他预想的更……生动。不是生命的生动,是死亡的生动。每一寸地面,每一面墙,每一扇破碎的窗,都在低语着三年前的某个瞬间。这里的时间没有流逝,它只是凝固了,像琥珀困住昆虫,把这些痛苦永远封存在那个黄昏。

    坐标指示他们需要向旧城区核心地带前进三公里。第七街在那里等着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一百米,第一个回响起伏了。

    先是温度骤降。空气瞬间变得刺骨,冷得不像初春,像突然走进了停尸房的冷藏库。然后声音来了——起初模糊,像隔着厚重的墙壁。但越来越清晰:脚步声,很多人的,混乱、急促、慌乱的脚步声,像一群受惊的动物在奔逃。尖叫声叠在一起,分不清男女老少,只剩下纯粹的、高频的恐惧音浪。

    陆见野停下。

    前方五十米处,空气开始扭曲。昏黄的光线在那里聚集、旋转,凝结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光影。那些人形在奔跑,重复着三年前那个下午的动作:一个母亲抱着婴儿——正是陆见野刚才在情绪孢子中看到的那个女人——她跑得身体前倾,脚步踉跄,每一次脚掌落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怀里的婴儿依然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光影从他们身边“跑”过。没有实体,没有温度,但带起了一阵风,风中裹挟着陈年的汗味、血腥味、还有某种化学试剂泄漏后甜腻的余韵。母亲的脸在光影中扭曲,嘴巴张着,露出全部牙齿,一个无声的、撕裂般的呐喊。

    光影跑到街道尽头,突然停住。母亲低头看怀里的婴儿,然后跪倒在地,身体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软。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,每一次都分毫不差。然后光影开始消散,从边缘开始剥落,像燃尽的纸灰,飘散在昏黄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温度回升。

    声音消失。

    街道重新陷入那种粘稠的、仿佛能摸到质感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回声幽灵,”苏未央轻声说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强烈情感发生地会留下半透明的人形残影,重复死前最后几分钟的动作。这一带……应该是事故当天的逃亡路径之一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母亲光影消失的地方,那里现在空无一物,只有地面上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猩红苔藓——愤怒的苔藓。那个母亲的愤怒,对命运的愤怒,对无能的愤怒,对抱着死去的孩子还在徒劳奔跑的自己的愤怒,沉积成了这片猩红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走。

    第二个回响在两百米后触发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街道,是一个室内场景。空气扭曲,光影凝聚——六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人跪在地上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,手拉着手。他们在祈祷,嘴唇快速翕动,但听不见祷词。然后,从最中间那个人开始,身体表面浮现出晶体——不是从内而外的生长,是爆裂式的迸发,像皮肤底下埋了无数颗微小的水晶炸弹同时引爆。

    晶体刺破皮肤、布料,在几秒钟内覆盖全身。六个人,一个接一个,变成六尊姿态各异的晶体雕像。最后一个人晶体化时,脸还朝着天花板的方向,嘴巴张开,像是在质问什么,但晶体封住了声音,也封住了答案。

    光影定格在晶体化的瞬间,然后破碎,碎成无数冰冷的光点,消散。

    地面上留下六小片深蓝色的苔藓——悲伤。不是激烈的、痛哭流涕的悲伤,是接受了结局的、沉静到绝望的悲伤,像深海底的水,冰冷,沉默,压力足以碾碎一切。

    陆见野蹲下来,手指悬在深蓝苔藓上方一寸处。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——不是扑面而来的浪潮,而是缓慢的渗透,像地下水沿着裂缝上涌,冰冷,沉默,但终将淹没一切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认得。古神大脑研究组的高级研究员,事故当天在核心实验室值班。秦守正说他们……殉职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确实是殉职了,”苏未央说,但她看着那些深蓝苔藓,眼神复杂,“只是殉职的方式,和官方记录里那些‘情感反冲导致的意外晶体化’不太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们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街道越来越窄,两侧的建筑靠得越来越近,像是在挤压这条通往过去的隧道。光线更暗了,黄昏色沉淀成深褐色,像陈年的血痂。

    第三个回响起现时,陆见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因为这次的光影,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少年时的他,大约十七岁,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研究员制服,浑身是血——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,血从那里流下来,糊住了左眼。他在废墟中疯狂地挖掘,双手已经血肉模糊,指甲外翻,指尖露出白骨,但他还在挖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寻找丢失的幼崽。

    光影中的少年陆见野嘴唇在动,在喊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陆见野读他的口型,是在重复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阿忘。

    光影重复着那个绝望的动作:扒开碎石,搬开断裂的金属梁,手伸进缝隙里摸索,抽出来,满手是血和灰尘,摇头,继续挖。这个动作循环了五次,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疯狂。然后光影突然停住,抬起头,看向某个方向——

    正是现在陆见野站立的位置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虽然知道这只是残存的情感印记,但陆见野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爬过脊背。少年光影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情绪——纯粹的、不顾一切的执着,那种为了某个目标可以燃烧自己、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的疯狂。

    然后陆见野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光影的脸是模糊的。

    不是光线问题,不是距离问题,是光影本身的问题——制服上的褶皱清晰可见,手上的伤口纹理分明,流淌的血迹甚至能看出干涸的层次。只有脸部,从额头到下巴,是一片模糊的、马赛克般的区域,像是有人用粗糙的橡皮在记忆的画布上狠狠擦过,抹去了所有特征。

    光影又挖了几下,然后突然崩溃——不是消散,是崩溃,像一面镜子被重锤砸中,炸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。碎片在空中旋转,然后聚拢,重新凝聚,变成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。那个身影在颤抖,肩膀剧烈起伏,像在无声地恸哭。

    最终,光影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混合色的苔藓——猩红、深蓝、漆黑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近乎紫色的、暗沉得令人窒息的颜色。正是他们在建筑墙面上见过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情绪?”陆见野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那片苔藓。

    苏未央蹲下来,这次她没有用共鸣感知,只是凝视。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是愧疚,”她说,“愤怒、悲伤、恐惧的混合物,但核心是……愧疚。对自己的愧疚,对无能为力的愧疚,对‘我本可以做得更好’的愧疚。最深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陆见野:“你的残影没有脸。这不正常。情感残影通常会保留完整的生前形象,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“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我的脸,”陆见野接上她的话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在记忆层面做了手脚。秦守正,或者沈墨,或者……我自己要求的。”

    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。街道重新被那种粘稠的寂静包裹,只有脚下苔藓被踩踏时发出的细微呻吟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来源的呜咽——那是旧城区自身的呼吸,是无数痛苦在时间中缓慢发酵时冒出的气泡破裂声。

    坐标指示他们需要拐进左侧的一条小巷。巷子极窄,两侧的建筑几乎贴在一起,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巷子里的光线暗到近乎黑夜,只有苏未央手中的照明晶体投下一小团惨白的光晕,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。

    墙上的苔藓在这里长得更疯狂,有些从墙面垂下,像触手,像藤蔓,在光照的边缘微微蠕动。有些苔藓触碰到他们的衣角,会立刻缩回去,像是被烫到——陆见野意识到,是因为他们身上的“新鲜”情绪。这些苔藓渴求新鲜的、活的情感,就像沙漠渴求雨水。

    苏未央走在前面,陆见野紧随其后。巷子极深,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点光亮——不是自然光,是人造光源,昏黄的,跳动的,像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光源来自一扇半掩的门。

    门牌在锈蚀中勉强可辨:第五街17号。

    这不是目的地,但苏未央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共鸣残留,”她说,手按在门框上,掌心贴着剥落的漆皮,“很微弱,几乎消散了,但是……我认得这个频率。温和,克制,带着书卷气的理性。是沈墨的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也感觉到了。那种共鸣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,淡得几乎无法捕捉,但它确实存在,萦绕在这个破败的门框周围,像一道即将失效的结界。

    他们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像垂死者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门内是一个小房间,大约十平方米。和外面的破败形成刺眼的对比——这里异常整洁。不是刚刚打扫过的整洁,是那种维持了三年、时间仿佛在此停驻的整洁。一张金属桌子,桌面擦得一尘不染,能倒映出天花板的纹理;一把木头椅子,椅背笔直,扶手光滑得发亮;一个书架,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文件夹,每一个文件夹侧面都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着日期和编号,像档案室的陈列。

    桌上摊开着一本实验日志。

    皮质封面,边缘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纤维,但内页保存完好。日志摊开的那一页,日期停在事故前一天。字迹是沈墨的,陆见野认得——那种每个笔画都一丝不苟、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工整字体,他在培养舱里见过签名。

    但这一页的内容被撕掉了。

    不是整页撕去,是从中间撕掉了三四行,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,像被野兽的牙齿啃过。纸边上残留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压痕。苏未央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瓶显影喷雾,轻轻喷在纸边上。

    淡紫色的雾落在纸上,纸面缓慢地浮现出原本的字迹——不是完整的句子,是断断续续的词语,像濒死者的呓语:

    “……秦守正……疯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终极净化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零号是关键……但零号自己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必须警告……沈忘……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词像一根冰针,刺进陆见野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沈忘。

    新名字。或者说,一个被埋葬了三年的名字。

    苏未央继续检查桌子。抽屉没有上锁,她拉开第一个抽屉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个人物品:一支用了一半的钢笔,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;一个老式怀表,表壳氧化发黑,表盘玻璃有裂纹;几枚实验室通行证,塑料材质已经泛黄;还有……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她取出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是彩色的,但已经开始褪色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。照片上是两个人:年轻的沈墨,比陆见野在培养舱里见到的那个更年轻些,大约三十出头,头发乌黑浓密,戴着黑框眼镜,笑容温和克制。他搂着一个少年,大约十五六岁,黑发,刘海有些长,遮住了部分额头,但那双眼睛很大,清澈,此刻正对着镜头笑——那种少年人特有的、毫无阴霾的、灿烂得有点刺眼的笑容。

    陆见野看着那个少年,呼吸变得困难。

    少年的眉眼……和他有三分相似。不是一模一样,是那种轮廓和神韵的相似,像远房亲戚,像血缘在基因深处留下的模糊印记,像镜子另一侧的、更明亮的倒影。

    照片背面有字,沈墨的字迹:

    “和儿子阿忘,在他16岁生日。他今天通过了新火计划预备生选拔。我该为他骄傲,但为什么这么不安?”

    阿忘。

    沈忘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手指开始颤抖。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,在龟裂,在试图冲破最后一层薄冰。他按住太阳穴,左眼又开始渗出金色液体,但这次很少,只是湿润了眼角,像一滴无法落下的泪。

    “沈墨的儿子,”苏未央轻声说,手指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,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,“也叫阿忘。和你记忆里那个阿忘……是同一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不,”陆见野说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,“不止是名字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。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——不是连贯的画面,是感觉的潮汐:有人在他耳边笑,笑声清亮得像山涧溪流;有人和他并肩走在实验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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